“先生,”青文忽然开口,“学生斗胆一问,当年那位何姓学子,为何没走下去?”
张岳轻轻抽了口气,鹿鸣也看向他。
“你问这个,是想知道自己会不会也半途而废?”陆先生眼神锐利。
青文抿了抿唇:“学生……确实想过。”
“他和你们不同,何生当年,家里是真的很穷。
他爹常年卧病在床,底下还有两个弟妹。有时候啊,”陆先生叹了口气,“不是想不想读,是能不能读。”
青文想起了父亲寒冬腊月也要去山上收山货;家里的鸡蛋母亲全攒着,平时的衣服补了又补;
大哥和大嫂分居两地,一月聚不了两天。陈家也难,但家里人从未说过“青文,你别读了”。
“至于天资,”陆先生话锋一转,“时敏,你觉得读书靠什么?勤奋还是天分?”
青文谨慎答道:“都需。”
“说得对,但不够。”
陆明站起身,走到书架前,“科举这条路,勤奋是敲门砖。你不够勤,连门都摸不着。
可要进门,要往上走……”他抽出一本《尚书正义》,“靠的是这里。”
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何生勤奋有余,但缺了点‘灵光’。
平日里文章背的再熟,换个问法他就答不上来了。不是不想答,是想不到那一层。”
青文忽然明白了陆先生为什么总爱问些刁钻两难的问题,那不是在考记忆,是在考思维。
“你都比何生幸运。”陆明坐回原位,“陈家虽不富裕,但你父母兄长肯供你读书;
你自己也算有几分悟性,能读出个名堂。可时敏,这份‘幸运’有时也是担子。”
青文垂首:“学生知道。”
“知道就好。”陆先生饮了口茶,“所以别想什么‘回头’。
你回头,对不起的不是你自己,是你爹娘兄长在地里流的汗,是他们为你读书省下的每一口粮。”
这话说的重,青文肩头沉了沉。
“所以啊,”陆明语气缓下来,带着过来人的通透,“别想什么值不值。你就一条路,往前走便是。”
青文垂首:“学生明白了。”
“真明白了?那你告诉老夫,你读书到底为了什么?”
这问题陆明问过不止一次。往常青文都会答“为光宗耀祖”“为不负师长”“为前程”“为百姓做些实事”。
今日,他沉默了很久。
“学生起初读书,是为不种地。后来中了秀才,是为改换门庭。现在……”
青文顿了顿,“现在学生想看看,这条路尽头,到底是什么风景。”
陆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今日就到这儿。”
“你们回去后把《召诰》最后那章再细读读。
想想若你们是周公,眼看着成王年少稚嫩,四周虎狼环伺,当如何既保少主又安天下?”
青文深深一揖:“学生谨记。”
走出书房时,春日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青文回去的路上想了很多,想起父亲说起盖新房时眼里的光;想起母亲做针线时慈爱的眼神;想起赵友珍笑起来弯成月牙的双眼。
他有来路,也有前路,这就够了。
——
晚上青文独自看书时,孙文斌敲了敲房门。
“青文,睡了没?”
青文忙起身开门,“文斌哥,快请进。”
孙文斌进屋把一个油纸包放到桌子上,在床边坐下。
“我娘子托人给我送来一些吃的,我拿些给你尝尝。”他看了眼桌上的书,“又学到这么晚?”
“睡不着,就多看会儿。”青文给他倒水。
“你这几日都学到子时,太拼了。我半夜起夜都能听见你翻书的声音。”
青文笑笑,“吵着文斌哥了?”
“吵倒不吵,就是……”孙文斌顿了顿,“青文,你是为了四月的文贤会拼成这样?”
“我四月中旬要回家下聘,怕是赶不及文贤会。”
“那你还这么熬?”孙文斌不解,“身子要紧啊。”
青文没说话,坐在桌前重新看书。
“青文,哥劝你一句,有时候太拼,反惹人忌惮。
你看张岳这些天,也是晚睡早起。你们俩这样,我和文谦他们……”
孙文斌苦笑,“跟着学吧,熬不住;躺下睡吧,心里又不安稳。好像我们不拼,跟有罪似的。”
“文斌哥……”
“我就随口说说,咱们是同乡,我总得提点你些。
要我说,你也该松快些。你看友良他们,该吃吃该喝喝不也写得挺好?你还年轻没必要这样。”
“赵家富贵,可身子是你自己的。别仗着年轻硬扛,等上了岁数,后悔就晚了。”
青文知道孙文斌是好意,二十三岁的人,说话怎么一副过来人的口气?
“我晓得的,文斌哥。我家里盖房,用了不少钱。我到时候成亲也是一笔花费。
我爹我娘,我岳父岳母都盼着我。”
同是寒门出身,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
孙文斌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到门口又回头:“东西记得吃,放久了放不住。
老是蹭你的‘赵氏糕点’,这次你也尝尝你嫂子的手艺。”
次日午后。
“陈青文相公!有你的信!”
青文从屋里出去,送信的斋夫递给他一封信和一罐腌菜。
“就这些,你收好。”
“多谢。”
青文回屋,小心拆开信。信不长,句句大白话:
青文我儿:
见字如面。家里新房起了梁了,五间正房都立起来了。
你爹天天在工地上盯着,晒得跟黑炭似的,我说他,他还乐:“给儿子盖房,黑点咋了?”
东西厢房也要动工了,你爹说窗台要给你留宽些,能多进些光。你有什么想法尽快回信告诉娘,娘让他们再给你改。
你大姐前日回门,带了一篮子鸡蛋,说是婆家鸡下的。娘放起来了,等你回来尝尝。
……
家里一切都好,咱家菜园子里菜也能吃了,过年的腊肉也还剩两条,娘放米缸里了,等你回来再炒。
你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我跟你爹身子骨都好。就是夜里冷,娘老梦见你踢被子,晚上记得盖好。
勿念,保重。
信看到第三遍时,青文眼睛有点涩。
他把信仔细折好,和之前的一摞家书放在一起。
那些信有的讲收成,有的说亲戚往来,有的就是几句“一切都好”,几年加一块有一指厚,青文用布包着,收在书箱最底层。
窗外春光正好,玉兰花在风里轻轻摇晃。青文想起村里那棵老槐树,这时候,该发芽了吧。
他铺开纸,想回信。提笔写了“父母大人膝下”,却不知接下来写什么。
写自己熬夜读书?娘该担心了。
写文贤会的竞争?爹该着急了。
最后他只写:
儿在书院一切安好,先生悉心教导,同窗和睦互助。
家中新房,劳爹娘费心。窗台大小皆可,不必再改。
大姐之情,儿心领矣。望大姐与姐夫安康。
春寒未退,望爹娘添衣保暖。儿在外,必当珍重。
写罢,吹干墨迹。青文封好信,准备托人寄回去。
走到门口,看见孙文斌正在院里晒被子,阳光照着他的身影。
青文忽然想文斌哥的爹娘,是不是也这样一封封地写信,一句句地嘱咐“保重身体”?
寒门学子的路,从来不是一个人走的。
是全家人的脚板,一步步垫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