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虎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张阳继续说:
“这个仇,咱们一定要报。但不是现在。现在仗还没打完,你要是现在闹起来,孙元良倒打一耙,说你破坏抗日团结,你的弟兄们不但报不了仇,还会被当成叛徒处理。”
林虎沉默了。他拿起桌上的茶碗,一口喝干了里面的凉茶,茶梗在牙齿间嚼了嚼,吐在地上。
林虎的妻子王嫂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身体壮实,说话嗓门不小。
她进了周敏那间小屋,关上门,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一边走一边用手背抹眼泪。
林虎问:
“怎么样了?”
王嫂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怒气和心疼:
“造孽啊!那姑娘身上的伤,青一块紫一块的,手脖子上被绳子勒的印子还在。她跟我说,那个畜生……那个畜生……”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了嘴。
林虎又踢了墙一脚,墙皮掉下一块。
张阳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他知道,按照历史的发展,南京大屠杀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发生了。
三十万同胞的生命,三十万——这个数字他在书上看过无数次,但此刻,当他知道自己真的可以做些什么的时候,这个数字变成了一座山,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穿越过来的时候,曾经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有一天能阻止南京大屠杀,他一定要去做。但那时候觉得太遥远了,像天方夜谭。现在,他在上海,南京就在三百公里外,他有兵,有钱,有人脉。
虽然不是他一个人能改变的事,但至少可以做一些什么。
张阳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终于开口了:
“林大哥,我有件事要跟你说。这件事很重要,你听完之后,可以拒绝,但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说过这些话。”
林虎看他神色郑重,也认真起来,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你说。”
张阳斟酌着措辞,想了很久才开口:
“林大哥,你信不信我?”
林虎说:
“信。”
张阳说:
“那好。你带着你的手下,离开闸北,去南京。”
林虎愣住了:
“去南京?去南京干什么?”
张阳说:
“去劝说南京的百姓离开南京。日本人很快就会打过来,比宣传上说的要快得多。我在来的路上,在苏州、无锡一带,看到过很多日本鬼子屠杀老百姓的场面。整村整村的人被杀,老人、妇女、孩子,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木头里。
“南京是大城市,人口密集,如果日本鬼子打过去,后果不堪设想。你去了南京,告诉老百姓,日本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让他们尽快离开,能走一个是一个。”
林虎皱起了眉头,浓眉几乎拧在了一起:
“张老弟,你说的是真的?日本人敢在南京乱来?那可是首都啊。”
张阳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林大哥,我见过日本人屠杀老百姓。在罗店,在刘家行,在顾家宅,每一个地方,都有平民的尸体。老人、抱着孩子的女人、半大的孩子,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我不是说南京一定会被屠城,但万一呢?万一日本人真的打进去了,那些没来得及走的老百姓怎么办?”
林虎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
“可是你不是说闸北这边……?”
林虎犹豫了。
张阳说:
“林大哥,刚才我也想明白了,闸北这边,目前有88师在守,也不缺你这两百多人。但南京那边,几百万百姓,如果没有人去提醒他们,他们可能到死都不知道日本人来了会怎么样。”
林虎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老弟。”
林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张阳。
“不是我不信你,但这么大的事,总要有根有据。”
张阳早就想好了说辞:
“我们23军在刘家行、顾家宅打仗的时候,抓了几个日军俘虏。从他们嘴里撬出来的情报说,日军大本营的计划是攻下南京之后,彻底摧毁中国人的抵抗意志。怎么摧毁?就是杀。杀到中国人怕了,不敢再反抗了。具体的我不便多说,但你可以想想,日本人在旅顺、在济南都干过什么。”
林虎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旅顺大屠杀、济南惨案,这些他大概都是知道的。日本人的刀从来不讲道理。
“林大哥。”
张阳站起来,走到林虎面前,声音很郑重。
“你带着嫂子一起去。你去了之后,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一定要劝他们走,告诉他们日本人来了会烧杀抢掠。”
林虎看着他:
“唉,行吧,张老弟,我林虎这次也舍命陪君子。”
张阳拍了拍林虎肩肩膀:
“另外,周敏那姑娘,你带她一起走。”
林虎愣了一下:
“带她去南京?”
张阳说:
“她不是说她的家就在南京吗,你顺便送她回家吧。她现在这个状态,一个人留在上海,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你带着她,路上多少还能照应一下。”
林虎想了想,脸上带着几分狠意:
“妈的,多好一个女孩子啊,就……就这样……就这样被他给毁了。”
张阳又说:
“林大哥,事已至此,只能劝劝她,你跟她好好说,日子还要过下去,一定要活着看到抗日胜利那天。至于孙元良,这个仇,我张阳在这里立个誓——早晚会替她报。”
林虎粗重地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林虎回来了。身后跟着王嫂,王嫂牵着周敏的手。周敏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理过了,但脸上的淤青还在,眼睛还是红肿的。
她的眼神比刚才有了一丝活气,但依然黯淡无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林虎搬了把椅子让她坐下,王嫂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
张阳蹲下来,看着周敏的眼睛,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而温和:
“周姑娘,我跟林大哥商量好了,送你去南京。你家里还有人在吗?”
周敏点了点头,声音很小:
“我爸妈在。还有一个弟弟,在中央大学读书。”
张阳说:
“那就好。你回去之后,好好养伤。日子还要过下去,你才二十岁,以后的路还长。一定要活着,活着看到抗日胜利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