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来得很快。他今天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一只牛皮公文包，进门时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办公桌前站定，微微躬身，姿态恭敬但并不卑微，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什么都往里掉，什么都听不见回响。
“校长，您找我。”
“甫澄今天在会上，跟我争了半天，硬把二十三军和桂军两个军争到了第七战区去。”
蒋介石靠在椅背上，用奉化方言缓缓说着，每句话之间的停顿比平时更长。
“连德邻和健生都在帮他讲话。他还讲了一大堆道理——说什么守宁先守德，守南京先守广德。道理倒是蛮通顺的。可我还是始终对这个人不放心。”
戴笠微微抬起眼睛，但没有接话。他知道江石的话还没说完。
“都说他身体不好，可是你看看，他从成都跑到南京，又从南京跑到广德，再从广德跑回南京——他跑得比谁都勤快。”
“我对他不放心。重庆那件事，他和张阳都是首恶。现在这两个人又凑到一个战区去了，手里握着十几万兵马，守在南京的南大门。这两个人搁在一块，我心里头，不踏实。”
戴笠微微抬起眼睛，眼镜片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看不清他眼底是什么神色。
“校长的意思是——”
“盯紧刘湘。他见了什么人，拍了什么电报，说了什么话，我都要晓得。”
蒋介石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如果发现他跟日本人那边有任何接触，或者跟延安那边有往来，或者有什么对中央不利的举动——你就择机把他拿掉。具体怎么办，你自己考虑。但不能让人查到是我做的。”
戴笠微微点头，他在军统局有一套完整的暗杀技术和处置流程——车祸、食物中毒、心脏病突发、仇家报复、意外走火——每一种都有专门的行动代号和标准操作程序，针对不同级别的目标使用不同的手法。
刘湘是战区司令长官、陆军一级上将，属于最高级别的目标，需要他亲自设计行动方案。
“明白。”
他后退两步，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轻得像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竟没有发出一丝回响。
第二天，唐生智在卫戍司令部的作战室里，召集了他手下的高级军官。
作战室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南京城防图，图上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每一条防线、每一个火力支撑点、每一处炮兵阵地。
“诸位，今天军政部把序列表正式下达了，十五万人的部队，听上去不少——可这十五万人里头，有将近一半是从淞沪前线撤下来的残兵，建制不全，补充不到位。”
唐生智坐在长条桌的主位上，双手撑着桌沿，瘦削的脸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棱角分明。
齐参谋在他身后，把一份份标注着各部队实际兵力的统计表分发给在座军官。表
格上的数字和军政部那份光鲜的道林纸文件形成了鲜明对比——有的师实际兵力不到满编的一半，有的团只剩下了三百多人，重装备损失数字后面跟着长长一串零。
“南京防御，我计划分为三层。第一层，外围阵地——在南京城外的龙潭、栖霞山、汤山、淳化镇、方山、秣陵关一线布置防御，扼守各处要隘，把日军往南京方向的推进尽量迟滞在外围。”
“这一层不需要死守每一寸阵地，但必须让日军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每个师守一个要隘，失守后交替掩护后撤。”
第二层，复廓阵地——以紫金山、雨花台、城北和清凉山为核心，依托山势构筑纵深防御，是南京最后的屏障，也是日军炮火最密集的地段。”
“第三层，城防阵地——各城门仅留置少量警戒兵力，其余部队集中在复廓阵地和城门之间的机动位置，哪里被突破就往哪里堵。”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逐项划过，每停在一处，就简短地口述一项部署命令。
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不需要人追问第二遍。
“第七十四军五十一师，守淳化镇至方山一线。这片区域地势平缓，适合日军机械化部队展开，五十一师必须构筑反坦克障碍，道路交叉口预设爆破点，不能让日军装甲车直接冲到城墙底下。”
“五十八师，守秣陵关。此处为水路要津，须特别注意河道防御，所有桥梁预设炸药，一旦失守立即炸桥。”
“第二军团第四十一师和第四十八师，守龙潭、栖霞山。这两处是南京东面门户，日军东路主力必定从这里突破，你们要有打硬仗的准备。”
“第六十六军两个师，守句容一线。句容是镇江方向日军南下的必经之路，必须堵住。”
“第八十三军两个师，守汤山。汤山制高点是外围阵地的核心，不能丢得太快，否则复廓阵地将直接暴露在日军炮兵射程内。”
“外围阵地各部队，未得命令不得擅自撤离。每个阵地必须守满预定时间——这不是让人送死，是要给复廓阵地的工事构筑争取时间。”
他的手指移向南京城近郊。
“教导总队守紫金山。紫金山是南京的制高点，站在山顶上能看到全城。这里要构筑多层环形防御，山腰以下布置地雷和铁丝网，山顶布置高射炮和炮兵观察所。日军必定会不惜代价攻打紫金山，教导总队要做好承受重大伤亡的准备。”
“第七十二军八十八师守雨花台。雨花台和紫金山互为犄角，一处失守，另一处的侧翼就暴露了。”
“第七十八军三十六师主力位于城北及下关。城北是撤退的唯一通道，下关码头的渡船由三十六师协同宪兵部队统一管控。没有卫戍司令长官部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自渡江——这条规矩必须严格执行，违令者就地处决。”
“宪兵部队驻清凉山，负责城内治安、督战和难民疏散秩序维护。各城门仅留少量警戒兵力，大部队集中在复廓阵地后方机动位置，哪里被突破就往哪里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