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过神来。
想起在罗西亚当雇佣兵的日子,自然也会想起那几个救赎乐队的机娘。
但是……
正如他不想再回忆起那段充满死亡和绝望的日子一样,他也实在不想再跟这几个代表着过去、代表着“环形蛇指挥官”身份的机娘有什么过多的纠葛。
那种见面时的拉扯,那种眼泪汪汪的重逢,那种“你怎么能抛下我们不管”的质问,甚至是那种死皮赖脸要跟着他不走的戏码……
想想都觉得头疼。
就像是之前遇到的沈星允那样,一开始哭哭啼啼,后来又要死要活,这种老套且麻烦的剧情,他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所以……
为了避免在她们唱跳正嗨的时候,不小心被某个眼尖的机娘认出来,然后搞出一场让人尴尬到抠出三室一厅的认亲大戏……
还是趁早溜之大吉比较好。
反正演出还没结束,趁着大家都还在狂欢,他似乎正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夜色里。
……
而在Livehouse的那个角落小桌旁。
苏幽璃刚刚从那段差点被李清欢心声气晕的经历中缓过神来,迈着依然优雅却略显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座位上。
一抬眼,她就看到了那个趴在桌子上、把脑袋埋在臂弯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的红色身影。
虞真夏。
那个平日里总是高昂着头颅、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一样不可一世的红色闪电,此刻却像是一只被拔光了羽毛、受了天大委屈却又无处诉说的小鹌鹑,毫无形象地趴在那里。
那一瞬间,苏幽璃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幅久远的画面。
那是高中时代。
那个总是因为性格内向而被班里几个小太妹欺负的女同桌,也是这样。
每次被捉弄完,每次被嘲笑完,她就会这样默默地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一句话也不说,只有肩膀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耸动一下。
那种无助,那种委屈,那种让人看了就心疼的脆弱感……
简直跟现在的虞真夏一模一样。
“……”
苏幽璃的心软了一下。
虽然她真的很讨厌虞真夏那种大小姐脾气,虽然她刚才还在心里疯狂吐槽这个女人烦人,但是……
看到一个曾经那么骄傲、那么耀眼的女人,因为感情的事变成这副模样,身为一个本性温柔善良的女人,苏幽璃还是忍不住有些动容。
“如果她不是那种性格的话……”
苏幽璃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单看这副样子,其实还挺……清纯青涩的。像个受了伤的小女孩。”
“要不是知道她平时那副趾高气昂的德行,我恐怕真的会忍不住想要好好安慰她一番了。”
可惜。
这个小女孩并不是真的无辜,她现在遭受的一切,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她自己作出来的。
苏幽璃收回那些泛滥的同情心,缓缓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她看着趴在那里的虞真夏,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虞真夏那颤抖的肩膀,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那个……真夏?”
“你……不要紧吧?”
“……”
回应她的,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苏幽璃以为虞真夏已经睡着了,或者根本不想理她的时候。
一个闷闷的、带着几分沙哑和哽咽的声音,从虞真夏的臂弯下面传了出来:
“酒……”
“我要酒……给我酒!”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绝望,仿佛只有酒精才能麻痹她此刻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苏幽璃微微一愣,随即心中了然。
借酒浇愁吗?
也行。
遇到了这种事,被最爱的人当面拒绝,被曾经捧在手心里的男人说出那种绝情的话……换做是谁,恐怕都会想要大醉一场,把那些痛苦都忘掉吧。
“好。”
苏幽璃点了点头,并没有劝阻。
在她看来,这种时候,能够发泄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强。
喝醉了也好,至少能睡个好觉,不用再去想那些让人心碎的事情。
于是,她转过身,抬手准备招呼不远处的侍者过来上酒。
然而。
就在她的手刚刚抬起一半的时候。
那个刚才还在嚷嚷着要喝酒的虞真夏,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了苏幽璃的手腕。
“算了……”
虞真夏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恐惧,声音也变得急促起来,
“不用了!别叫了!”
“我……我不喝了。”
苏幽璃有些错愕地看着她,不明白这位大小姐怎么又突然反悔了。
“为什么?”
苏幽璃下意识地问道,
“刚才不是还说要……”
“他不让的。”
虞真夏打断了她的话,重新把脑袋埋了下去,声音变得更低、更闷,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一样,
“他说过……女孩子在外面不能随便喝酒。尤其是这种乱糟糟的地方。”
“他……会生气的。”
那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除了那个让她魂牵梦绕、让她痛彻心扉的李清欢,还能有谁?
苏幽璃听着这话,只觉得心里一阵无语。
这都什么时候了?
什么世界线了?
你居然还记得他不让你喝酒?还怕他生气?
虽然苏幽璃心里对虞真夏这种近乎病态的“听话”感到有些无法理解,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但是……
看着虞真夏那副缩成一团、像是被主人遗弃的小狗一样可怜巴巴的样子,苏幽璃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去说什么重话。
她叹了口气,在心里捏着鼻子,搜肠刮肚地想了一句自以为很贴心、很能安慰人的话,试图把虞真夏从这种自我束缚的怪圈里拉出来:
“虞小姐,你忘啦?”
苏幽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带着几分鼓励的意味,
“李先生……他已经没有在管着你了呀。”
“你们现在……已经分开了呀。他已经不是时刻都管着你的指挥官了。”
“所以……”
苏幽璃笑了笑,拍了拍虞真夏的肩膀,
“你现在自由了。你可以不用再顾忌他的想法,想喝就喝,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这是你的权利啊。”
这番话,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
是啊,既然都已经分了,既然人家都已经不在乎你了,那你还守着以前那些规矩干什么?
不如放纵一下,活出自我,让他看看没有他你也能过得很好!
这是大多数闺蜜在劝失恋朋友时都会说的话,也是最正常不过的安慰逻辑。
然而。
苏幽璃万万没想到。
这句自以为好心的安慰,这句想要帮虞真夏解开心结的话……
在虞真夏听来,却无异于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她那本就已经鲜血淋漓的心窝子里。
虞真夏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没有在管着你了。
分手了。
不是你的谁了。
真是鲨人又猪心,猪心又鲨人啊。
本来虞真夏就因为她和李清欢之间的事情烦着了,你苏幽璃现在又来哪壶不提开哪壶吗。
苏幽璃这番话,直接把这最后的一层遮羞布给撕开了。
这跟直接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虞真夏,你醒醒吧!你已经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了!已经没有任何人会来关心你喝不喝酒、会不会遇到危险了!你就算把自己喝死了,也没人会心疼你了!”有什么区别?
这跟说她是个没人管、没人爱的路边也够,有什么区别?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那种再也没有人会在身后默默守护她的恐慌感,瞬间淹没了虞真夏。
“……”
虞真夏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抬起头。
她只是把脑袋深深地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仿佛都被抽走了灵魂,变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躯壳。
她好像有点死了。
只留下那个还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的苏幽璃,坐在旁边一脸懵逼、手足无措。
她看着虞真夏那副比刚才还要绝望、还要崩溃的样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这……这是怎么了?
我说错话了吗?
我不就是想让你开心点,让你不用那么拘束吗?
怎么反而把你搞得更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