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作以前，宋千瓷不会追出去。
她早就习惯了爸妈不在家的日子，一个总是在单位加班，逢年过节，没一天空的。
另一个隔三差五出差，想见一面都难。
自从爸妈分居后，也只有她要走的时候，会出现一下。
但宋千瓷真正想要的是一家三口坐下，好好吃顿饭，不要接电话，也不要聊公事。
只是简简单单吃顿饭，仅此而已。
但长大后，她慢慢理解了，那只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爸妈之间已经没感情了。
但方野的话点醒了她。
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依旧爱着她。得知她明天要走，母亲抽空回来了。
宋千瓷不再犹豫，直接追了出去。她追到胡同，大喊了一声“妈”！
准备开车离去的王雪兰停住脚步。
宋千瓷小跑到母亲身前，有点气喘：“妈，没急事的话，别走了，中午一起吃饭吧。”
王雪兰微微一愣：“诗诗待会不是要来接你吗？”
“她和霏霏要下午来，霏霏你还记得吗？”
王雪兰笑着说：“记得，虞霏是吧？我记得她好像去韩国了？”
“对，”宋千瓷点点头道，“她前几天刚回来。”
“那喊她来家里吃饭好了，你们也好久没见了。”
“那我问问她们。”
王雪兰说：“你先回屋，外面冷，外套怎么也不穿。”
宋千瓷嘻嘻一笑：“我不冷。”
“好了，快点回屋去，别着凉了。”
宋千瓷忍不住问道：“妈，那你不走吧？”
“不走，我去买点东西，快回去吧。”
宋千瓷这才脚步轻快地回了四合院。
王雪兰看着女儿的背影，眼神有点复杂，女儿终究是长大了。
宋千瓷回到房间，打了个喷嚏。
方野抬头看她一眼，把桌上的热水杯朝她的方向推了推：“喝点水。”
宋千瓷走过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
她放下杯子，搓了搓手：“我妈没走。”
方野“嗯”了一声。
“她说中午在这吃，去买东西了。”宋千瓷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我问问诗诗她们要不要来吃午饭。”
她低头打字，指尖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方野坐在旁边，等她把消息发完。
宋千瓷放下手机，抬起头：“诗诗说她和霏霏吃了午饭再来。”
方野点点头：“那先对卷子。”
他拿起红笔，把刚才翻到的那张物理卷转了个方向，推到宋千瓷面前。
“先看这张。正确率比之前高，但有个地方你没掌握。你看这题，同一道力学题换了个角度描述，你就看不出来了。这个受力分析画法还不对。”
方野把笔尖点在其中一个受力点处。
“你这里画了三个力，少了摩擦力。地面不是光滑的，题干里写了粗糙水平面，字是加粗的，你没注意。”
宋千瓷凑过来，脑袋几乎要贴到卷子上。
她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小声“哦”了一下：“我把粗糙两个字漏了。”
方野没再说别的，把笔递给她：“受力分析重新画一遍。”
宋千瓷接过去，低头画。
她画得认真，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画完抬头看方野，像是在等他点头。
方野看了一遍，说：“对了。”
宋千瓷立刻笑了，把笔放下，摊开物理卷子，又把另一张卷子也拿过来，摞在一起，等着方野继续往下讲。
方野翻过一页，从头看起。
他讲到哪里停顿一下，宋千瓷就跟着点头。偶尔插句嘴，问“这个公式为什么不能代进去”，方野就停下来解释一遍。
宋千瓷听得很认真，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盯着草稿纸上他写的步骤。
但方野抬头的时候，发现她的目光是散的，停在纸面上，又像没在看纸面。
方野把笔放下来。
“听明白了吗？”
宋千瓷回过神，眨了眨眼，一点也不尴尬地坐直了：“没懂。你能再说一遍吗？”
方野看了她两秒，把笔又拿起来：“认真点。我再讲一遍，回头你自己整理到错题集里。”
“好的，方老师。”宋千瓷使劲点了两下头，重新坐好，下巴搁回手背上。
方野把刚才那一步重新讲了一遍。
这一次宋千瓷没走神，眼睛跟着他的笔尖移动，偶尔“嗯”一声表示跟上节奏了。
讲完这一道题，方野正要翻下一张卷子，宋千瓷忽然开口。
“休息一下。”
方野放下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
宋千瓷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他。
她脸上那副认真的表情褪下去了，换上了一种带着点调皮的神色，像是憋了句什么话。
“方野。”她喊了一声。
“嗯？”
“中午要和我妈一起吃饭，你紧张吗？”
方野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杯子放回桌上，面色没变：“年夜饭都一起吃过了，有什么好紧张的？”
宋千瓷看着他，眼睛弯起来，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细节：“我感觉你紧张了。”
“没有。”
“就是紧张了。你平时不这样的。”
方野无奈摇头：“好了，继续。下一张卷子。”
宋千瓷嘴角翘起来，没有继续追问。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把下一张卷子翻出来铺平。
“你先看这道题。”方野指着卷子上的错题，“从第一步就写错了，超纲了。”
“啊？这不能这么做吗？”宋千瓷凑过来看。
“不能，步骤全乱了。你直接从这里开始就是错的。”
“那怎么做？”
方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把每一步都标了序号。
宋千瓷趴在他旁边看他写，鼻尖几乎要碰到他手腕。
写完之后方野把草稿纸推过去：“你先照着写一遍，写完我再看。”
宋千瓷接过去，低头认真抄。
方野坐在旁边，视线扫过窗台，等她写完。
宋千瓷把草稿纸递给他：“好了。”
方野接过来看了一遍：“这次对了。你之前跳的那一步是关键步骤，不能省。”
“行，记住了。”宋千瓷把草稿纸折好塞进卷子里，“回头我把这道题抄到错题本上，标红。”
方野点了点头，把下一张卷子翻过来。
刚翻开第一面，院门响了。
是推门的声音，有人从外面回来了。
脚步声比刚才重一些，不像宋千瓷那种踢踢踏踏的步子，是一步一步踩得很稳的节奏。
宋千瓷抬起头，耳朵动了一下，小声说：“我妈回来了。”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她手上拎了好几个袋子。”宋千瓷回过头对方野说，“我去接一下。”
方野“嗯”了一声。
宋千瓷推开门出去了。
方野坐在屋里，听见她在院子里喊“妈你怎么买了这么多”，又听见王雪兰说了句“你回屋去，外面冷。”
方野低头看着面前的卷子，没有往外看。
过了一会儿，宋千瓷推门回来了，手里端着个盘子，上面放着几个橘子。
“我妈买的橘子，说是很甜。”她把盘子放在桌上，自己先拿了一个剥起来。
方野看了一眼橘子，又看回卷子：“还有两页没改。”
“急什么，先吃点水果。”宋千瓷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过来，“尝尝。”
方野接过来，塞了一瓣进嘴里。
确实甜，汁水很足。
“怎么样？”宋千瓷问。
“甜。”
“那再给你一瓣。”她把自己手里那半个也掰下来一块塞过来。
“你自己吃。”
“我拿了好几个呢。”宋千瓷扬了扬另一只手里的橘子。
方野没再说话，把那一瓣吃了。
宋千瓷也坐下来，一边吃橘子一边看方野改卷子。
她没催他，也没有再问“紧张不紧张”那种奇怪的问题。
橘子皮堆在桌角，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方野把最后一张卷子翻完，红笔在末尾写了个“85”。
宋千瓷凑过来看了看分数，笑嘻嘻道：“比上次高。”
“嗯，进步了。”方野把笔帽扣上，“错题整理完能再提一点。”
宋千瓷笑嘻嘻地把卷子接过去叠好：“那等我明天回中海了再把错题整理完。”
“你东西收好了？”方野问。
“还没。”宋千瓷把橘子皮拢到一块儿，“说了今晚收。反正就几件衣服，用不了多少时间。”
方野点点头，把笔收好，又把桌上散开的卷子按科目摞整齐，站起身：“那回头再说。你先休息会儿。”
“你干嘛去？”宋千瓷问。
“回屋待会儿。”
“别走啊，坐这儿休息。我房间又不是没凳子。”宋千瓷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方野看了她一眼，又坐了回去。
宋千瓷把最后一个橘子剥完，塞了一瓣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开口：“方野。”
“嗯。”
“刚才我妈回来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什么怎么看出来的？”
“就是你怎么知道我妈是特地为了我回来的？”
方野面色有些古怪。
“这不是很明显吗？”
宋千瓷低着头，手指在橘子皮上慢慢扯着。
她没看方野，声音也比刚才低了一些：“以前她和我爸都会送我的。后来就不怎么送了。”
方野坐在她旁边，没有接话。
宋千瓷又说：“其实我现在知道了，她不是不想送。她跟我爸在同一个场合待着，两个人都别扭。”
她把橘子皮撕成一小条一小条，摆在桌面上。
随后她拍了拍手上沾的汁水：“算了，不说了。反正我自己也行。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诗诗她们会送你的。”
“没关系，反正你跟我一起回去。”
宋千瓷俏脸一红，忽然站起来：“我去看看我妈买了什么菜。你坐着别动。”
说完她就往外跑，步子还是踢踢踏踏的，马尾在脑后甩了一下。
方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桌上摊着卷子、橘子皮、一杯半满的温水。床头的布偶还靠在那里，流氓兔耷拉着耳朵。
方野听到院子里传来宋千瓷和她妈妈说话的声音，隔着门听不太清具体内容，只隐约听见宋千瓷在笑，笑完了又说了句什么，像是在跟王雪兰撒娇。
王雪兰回了一句什么，声音低低的，被院墙挡去了大半。
宋千瓷推门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盘切成块的苹果。
“我妈削的，让我端来跟你一起吃。”她把果盘放在桌上，顺手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
“她说中午吃清蒸鱼，张姨去市场买了排骨回来，说是炖汤喝。”
她把叉子在手里转了半圈：“我妈好久没亲自下厨了，以前她掌勺的时候做的排骨汤特别好喝。”
方野叉了一块苹果：“你会做吗？”
“不会。”宋千瓷答得理直气壮，“我只会吃。不过你要是教我的话，我可以学。”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是不能太难，太难的我学不会。”
方野没有接这句话。他又叉了一块苹果，嚼了两下咽了。
宋千瓷坐在旁边吃苹果，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果盘往方野那边推了推：“再吃一块，还剩好多呢。我妈削的苹果不能浪费。”
方野又叉了一块。
宋千瓷这才满意地把果盘拉回来，自己继续吃。
她吃苹果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看着窗外，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
其实这就是她想要的简单平凡的幸福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