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互相搀扶。
中军大帐内,灯火依旧通明。
刘禅盘膝坐于帅案之侧,手中握着一根铜火箸,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面前的炭盆。
在他对面,诸葛亮并未落座,而是依旧保持着那副伏案工作的姿态。
即便是在这大胜之后的深夜,这位大汉丞相依旧没有丝毫懈怠,手中的朱笔在一卷卷竹简上快速批阅,处理着大军明日拔营的粮草调度与伤兵安置。
这还是两人首次共处一室。
怪尴尬的。
“相父。”
刘禅忽然开口。
诸葛亮笔尖一顿,并未抬头,只是温声道:“陛下可是乏了?明日还要早起拔营,陛下乃万金之躯,当早些歇息。”
“朕不累。”
刘禅放下火箸,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目光幽幽地盯着那跳动的火苗,“朕只是在想,这一仗,我们虽然胜了,但这胜利的滋味……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甘甜。”
诸葛亮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抬起头,嘴角泛起一丝欣慰的笑意:“陛下能有此悟,乃社稷之福。胜而不骄,方能长久。”
“并非不骄。”
刘禅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在帐内缓缓踱步。
“相父,此次北伐,朕亲历战阵,方知兵戈之凶险,国力之维艰。”
刘禅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轻轻划过那片代表着曹魏的广袤疆域,最后停留在益州那小小的一隅之地。
“我们赢了汉谷之战,斩了曹洪,缴获了无数物资。但这对于坐拥九州、带甲百万的曹魏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损其皮毛而未伤其筋骨。”
刘禅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诸葛亮:“但我大汉呢?为了这一仗,我们几乎倾尽了益州之财力,动员了举国之男丁。若非朕奇袭南安,抢回了这批救命的钱粮,只怕这一仗打完,府库便要见底,百姓便要饿肚子了。”
诸葛亮闻言,神色渐渐变得肃穆。
他轻摇羽扇的手微微一滞,长叹一声:“陛下所言极是。益州疲敝,此乃臣心中之痛,亦是大汉之根本隐疾。”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留给陛下的,是一个四面受敌、民生凋敝的烂摊子。臣之所以急于北伐,非是穷兵黩武,实乃时不我待。”
诸葛亮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苍凉与无奈:“魏国地大物博,人才辈出。若与之拼消耗、拼时间,我大汉只会越拖越弱,最终被其生生耗死。故而臣只能以攻代守,行险一搏,试图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
这是诸葛亮第一次在刘禅面前,如此赤裸裸地剖析自己内心的焦虑与无奈。
攻城易,守城难。
而比守城更难的,是在绝对的劣势下,还要维持一种进攻的态势,以此来凝聚人心,延缓衰亡。
这其中的苦楚,只有这位独自扛着大汉前行的老人自己心里清楚。
“相父之苦心,朕懂。”
刘禅走回诸葛亮面前,目光变得异常坚定,“但相父,长久之道,非在兵戈,而在富民强国。若我们能让益州的每一寸土地都产出双倍的粮食,让每一座矿山都流出滚滚的铁水,让府库充盈到足以支撑十年大战……”
“到那时,何需行险?我们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地推过去,用国力碾碎他们!”
诸葛亮苦笑一声:“陛下宏愿虽好,但谈何容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盐铁之利,耕织之获,皆受制于地利与人力。臣虽竭力劝课农桑,但也只能勉强维持温饱,想要富国强兵……难啊。”
在这个时代,生产力的限制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锁住了诸葛亮的手脚。
他虽有经天纬地之才,能造木牛流马,能改连弩,却也无法凭空变出粮食和钢铁。
“若朕说……朕有法子呢?”
刘禅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种神秘的诱惑力。
诸葛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刘禅。
只见这位年轻的帝王,正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充满自信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眼神看着自己。
“陛下……此言何意?”
刘禅没有说话。
他缓缓伸出手,探入怀中。
片刻后,一卷用金丝锦帛层层包裹、显得格外珍贵的竹简,被他郑重其事地取了出来。
“相父,请看此物。”
刘禅双手捧着竹简,递到了诸葛亮面前。
诸葛亮有些疑惑地接过。
这竹简入手颇沉,显然并非寻常之物。他解开锦帛,缓缓展开最外层的一枚竹片。
借着烛火的光亮,诸葛亮的目光落在了竹简之上。
只一眼。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汉丞相,便大惊失色。
竹简之上,并未书写任何圣贤文章,也未记载任何兵法韬略。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精妙绝伦、繁复至极的图画。
那线条之流畅,结构之严谨,笔法之精炼,绝非当世任何一位工匠所能绘制。
而在那些图案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一种诸葛亮从未见过、却又能勉强读懂其意的文字注释。
“这……这是……”
诸葛亮的手指微微颤抖,目光死死地锁在第一幅图上。
那是一座高耸入云的木架,下方悬挂着一枚巨大的、形状奇特的锥形铁头。
图旁标注着几个大字——【冲击式顿钻法】。
“深凿地层,千尺为基。以重锤之力,破岩碎石。置竹筒为管,取地下之卤水,引深藏之火井……”
诸葛亮喃喃念着旁边的注释,越念,声音越是发颤。
他是当世最顶尖的发明家,对于机械构造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仅仅是看了几眼图解和原理,他的脑海中便自动构建出了这台机器运作的画面。
蜀中多盐井,但大多只能开采浅层的卤水,且费时费力,往往数年才能凿成一井。
但这图上所绘之法,利用杠杆原理与重力冲击,竟能将钻井深度提升至千尺之下!那是何等恐怖的深度?那里蕴藏的卤水,又该是何等的浓郁?
更让他震惊的是那个词——“火井”。
蜀人皆知地下有气,遇火即燃,谓之火井。
但无人知晓如何稳定开采、利用。而这图上,竟然详细描绘了如何用竹管密封、引导天然气,直接用于煮盐!
“以地火煮地盐……无本万利……无本万利啊!”
诸葛亮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若是此法可行,蜀汉的盐产量将翻上十倍不止!且成本极低!这哪里是图纸,这分明就是一座座流淌着黄金的金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