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斥候统领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浑身一颤,领命而去。
书房再次恢复了死寂。
郭淮重新坐回椅子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想要喝口水润润早已干裂的嗓子。茶水早已凉透,入口苦涩,却压不住他心头的火烧火燎。
“当啷!”
茶盏被他重重地磕在桌上,几滴茶水溅了出来,落在摊开的竹简上,晕开一片水渍。
除了防备夏侯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准备一套说辞。
一套天衣无缝、足以在明天面对盛怒的天子时,保住自己项上人头的说辞。
郭淮站起身,缓缓走到书房角落的一面巨大的落地铜镜前。
镜中的人,双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发髻虽然梳理得整整齐齐,但鬓角那几缕花白的头发却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他自己。
一个被恐惧和野心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雍州刺史。
郭淮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开始了他这一生中最艰难的一次“排练”。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微微躬身,做出一种恭顺而卑微的姿态。
“陛下……”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来过。
“陛下!臣……臣有罪!臣万死!”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悲痛。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努力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臣也是被逼无奈啊!曹洪……曹洪他不听号令,擅自出击,致使三万大军全军覆没!臣……臣是为了大魏的江山社稷,为了长安的安危,才不得不……”
不行。
郭淮摇了摇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起了眉。
这太像是在推卸责任了。
陛下生性多疑,最恨臣子推诿。若是这样说,只会让陛下觉得他在找借口。
要表现出忠诚。
那种为了国家,不惜背负骂名,不惜大义灭亲的绝对忠诚!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司马懿。
那老家伙,演戏水准一流。
把众人骗得团团转,就连先帝都不曾勘破。
郭淮闭上眼睛,回想着司马懿的样子,酝酿了片刻情绪。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惶恐,而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一种饱含冤屈却又隐忍不发的悲壮。
“陛下!”
他猛地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虚空,声泪俱下:
“臣……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要能保住长安,保住关中,臣纵然被千夫所指,纵然被碎尸万段,亦无怨无悔!”
“曹洪……曹将军他……他勾结蜀寇,铁证如山啊陛下!”
郭淮的双手在空中虚抓,仿佛手里真的握着那些所谓的“铁证”,“司马大都督正在追查一个惊天阴谋!这背后……这背后牵扯之广,骇人听闻!臣若不当机立断,只怕……只怕这长安城,早已易主了啊!”
说到动情处,他甚至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
镜子里的那个人,满脸泪痕,神情凄厉,活脱脱一个忧国忧民、忍辱负重的忠臣良将。
郭淮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许久,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演得真好。
连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可是,这出戏能不能唱下去,关键不在于他演得有多好,而在于那个该死的“道具”能不能到位。
司马懿。
只有司马懿到了,只有那些所谓的“铁证”到了,他这番表演才有根基。
否则,这就是一场滑天下之大稽的闹剧,是他郭淮的催命符。
“戴陵啊戴陵……”
郭淮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膝盖一阵酸痛。他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棂。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窗外,天色依然漆黑如墨,但东方的天际,隐隐已经泛起了一层死灰色的白。
黎明要来了。
距离陛下抵达的时间,又近了一个时辰。
郭淮望着东方那抹惨淡的鱼肚白,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感到一种灭顶的窒息。
时间,就像是一条勒在他脖子上的绳索,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这一晚,他滴水未进。
“报——!”
就在这时,书房外再次传来一声急促的通报声。
郭淮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动作大得差点带翻了身旁的烛台。
“进来!快进来!”
他的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
一名亲卫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刚刚解下来的信鸽。
“大人!洛阳方向急报!”
郭淮一把抢过那只信鸽,粗暴地扯下绑在鸽腿上的竹筒。
“圣驾已过华阴,御林军前锋三千,距长安……不足百里。”
“啪。”
绢布从指间滑落,轻飘飘地掉在地上。
郭淮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窗框才勉强站稳。
不足百里。
也就是说,如果不惜马力急行军,陛下甚至可能在正午之前就抵达长安!
比预想的还要快!
“戴陵……你现在到哪里了?”
郭淮死死抓着窗棂,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木头里,木屑刺破了指尖,渗出殷红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你一定要见到司马懿……一定要带着他回来……”
“否则,我郭淮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此时此刻,这位权倾关中的雍州刺史,就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站在悬崖边上,等待着最后一张底牌的揭晓。
而他并不知道。
就在他对着东方苦苦期盼的时候。
命运,却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窗外的风更大了。
烛火忽明忽暗。
这一夜,长安无眠。
这一夜,有人在等死,有人在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