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真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司马懿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司马懿却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良久,他才缓缓直起腰。
他转过头,看向殿外那漫天的风雪。
火盆中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但司马懿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看来……陛下虽然嘴上轻蔑,心里却已经把那个刘阿斗,当成了头号大敌啊。”
司马懿心中暗道。
他看穿了曹真的鲁莽,也猜到了曹叡那深不可测的心思。
陛下没有当场同意曹真的出兵,就说明陛下没有失去理智。
但陛下也没有当场采纳他的防守策略,甚至留下了“自有决断”这四个字。
这意味着,陛下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刘公嗣啊刘公嗣……”
司马懿望着南方,在心中喃喃自语,“你究竟是真傻,还是大智若愚?那个将作监……那个木匠……真的是你的手笔吗?”
“若是真的……”
司马懿缩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掐算了一下。
“这天下这盘棋,怕是要换个下法了。”
……
司马懿退朝后,第一时间直奔雍州刺史府。
这座曾经象征着关中最高权力的府邸,如今已被贴上了从洛阳带来的封条。
大门紧闭,满地狼藉,破碎的瓷器、散落的公文,无不诉说着那个夜晚主人离去时的仓皇与绝望。
司马懿跨过门槛,试图从那些残留的狼藉中,还原出当时发生的真相。
他蹲下身子,伸出干枯的手指,轻轻抚过青石板路上一道深深的车辙印。
“车辙深陷,边缘整齐,非是急行军所留,倒像是……”司马懿眯起眼睛,指尖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端嗅了嗅,“倒像是囚车。”
他又站起身,走到书房。
书房内被翻得乱七八糟,但在那张巨大的案几旁,司马懿敏锐地发现了一处细节——案几的一角被磨得锃亮,而旁边的地面上,有着许多细碎的木屑和墨迹,显然有人曾在这里长期伏案,进行着某种精密的绘图或计算。
“这里原本坐着的,绝不是郭淮那个只会勾心斗角的蠢货。”
司马懿的目光扫过角落里被遗弃的几个木制齿轮模型,眼神陡然变得深邃。
“来人。”
“大都督。”一名心腹死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后。
“去查,郭淮出事那晚,除了戴陵和那个所谓的蜀国细作,还有谁……哪怕是一条狗,我也要知道它的去向。”
“诺。”
……
半个时辰后,天牢。
司马懿在一间死牢前停下了脚步。
牢内,一个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的人形生物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那是郭淮。曾经威震关中的雍州刺史,如今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十根手指的指甲被拔去了大半,那是校事府为了撬开他的嘴而留下的“杰作”。
听到脚步声,郭淮猛地抬起头。
当他看清栏杆外那张阴鸷而熟悉的面孔时,整个人如同见了鬼魅一般,疯狂地扑了过来,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铁栅栏,嘶吼道:
“大都督!大都督救我!我是冤枉的!是戴陵!是戴陵那个反骨仔害我!我是为了大魏啊!”
司马懿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冷漠。
“哭够了吗?”
郭淮浑身一颤,涕泗横流地点头:“大都督,您要相信我,真的是戴陵……”
“我只问你三个问题。”司马懿打断了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戴陵是何时离开长安的?”
郭淮哆嗦着回忆:“丑……丑时三刻。他说要赶在天亮前与您汇合……”
“第二。”司马懿竖起第二根手指,“那个蜀国细作,在牢里对你说了什么?原话。”
郭淮眼神涣散,拼命回忆着那晚的每一个细节:“他说……他说张合将军也是内应……他说司马大都督您……您要借刀杀人……他还说,他只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只有见到您才肯吐露真言……”
司马懿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好一个“茅坑里的石头”,好一个攻心之计。这分明是算准了郭淮的多疑,逼着他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
“第三。”
司马懿竖起第三根手指,身体微微前倾。
“戴陵押送樊建出城,你派了何人随行监视?又是何人负责押车?”
“是……是虎贲卫的王力……”郭淮吞了口唾沫,眼神有些闪躲,“还有……还有……”
“还有谁?”司马懿的声音陡然拔高。
“还有……马钧。”郭淮终于说了出来,“给事中马钧。我看他是个结巴,又不懂权谋,只知道摆弄木头,便……便让他去凑个数,顺便路上若有车马损坏,也能修缮一二……”
“马钧?”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司马懿原本古井无波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一刻,之前在刺史府看到的所有细节——深陷的车辙、精密的齿轮、散落的木屑——全部在他的脑海中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线索。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蠢货!!”
司马懿猛地一脚踹在铁栅栏上,震得上面的铁锈簌簌落下。
这是他入城以来,第一次失态。
“你这个蠢货!你把大魏真正的国宝,亲手送给了蜀人!”
郭淮被吓傻了,呆呆地看着暴怒的司马懿,嗫嚅道:“大都督……不过是个工匠……还是个结巴……”
“工匠?”司马懿怒极反笑,笑声在阴森的天牢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你可知,那是一个能让腐朽化为神奇,能让蜀军战力倍增的鬼才!你用五万大军和皇叔的命,换走了一个能抵十万雄兵的马德衡!”
司马懿再也不想看这个蠢货一眼,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走出天牢,外面的太阳也升起来了。
司马懿站在台阶上,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长安的高墙,望向遥远的南方,望向那片连绵起伏的秦岭。
“好……好一个刘阿斗。”
司马懿发出了一声长叹,声音中带着三分恨意,却也有七分难以言喻的钦佩。
“世人皆以为你赚了面子,用一场大胜洗刷了‘扶不起’的恶名。殊不知,你真正赚到的,是里子。”
“用一颗死人头,换走一个活鲁班。这笔买卖,你做得太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