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下首的几位曹氏宗亲连忙附和,一个个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陛下圣明!那刘禅不过是冢中枯骨,哪里懂得陛下的深谋远虑?”
“是啊!毕轨大人此番立下不世之功,兵不血刃便掏空了蜀国,实乃我大魏之幸!”
听到“毕轨”二字,曹叡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卷早已拟好的诏书,轻轻弹了弹,发出清脆的响声。
“毕昭先(毕轨字)确实是朕的子房。此番经济绞杀,他居功至伟。朕已拟好旨意,封他为‘安汉侯’,食邑两千户。待他今日入宫复命,朕要亲自为他加冠!”
曹叡站起身,在大殿内来回踱步,意气风发。
“朕要让天下人看看,跟着朕,才有肉吃!那些整日里只知道死守、只会说什么‘不可轻敌’的老家伙们……”
他话音未落,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甲叶碰撞的铿锵之音,在这欢愉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
“报——!”
一名内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启禀陛下,大……大都督求见!”
曹叡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司马懿?”
他冷哼一声,拂袖坐回御榻,“这老东西,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朕高兴的时候来。定是又要说什么蜀人奸诈、小心有诈之类的丧气话。”
“让他进来!朕倒要看看,面对这满库的战利品,他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宣——大都督司马懿觐见——!”
随着内侍尖细的嗓音落下,殿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夹杂着风雪的寒气瞬间灌入殿内,吹得博山炉的烟雾一阵乱舞。
司马懿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躬身疾行。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口上。他那一身黑色的朝服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
而更让曹叡和众宗亲感到错愕的是,在司马懿的身后,竟然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禁军。
他们手中拖着两个如同死狗般的人。
那两人衣衫褴褛,浑身是血,头发散乱地遮住了面容,只有从那华丽却破碎的衣料上,还能依稀辨认出往日的富贵。
“这……这是何意?”
曹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中的酒爵停在半空。
司马懿走到御阶之下,既没有行大礼,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侧过身,对着那两名禁军挥了挥手。
“噗通!”
两名“死狗”被重重地扔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其中一人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青紫肿胀、满是血污的脸。
正是那位即将被封为“安汉侯”的平西特使——毕轨。
而另一人,则是那个曾在陈仓道口不可一世的皇商——朱三。
“陛下……陛下救命啊……”
毕轨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想要爬向曹叡,却被司马懿那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仲达,你这是做什么?”
曹叡猛地站起身,声音中压抑着怒火,“毕轨乃是有功之臣,你竟敢私自动刑?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司马懿面无表情,缓缓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簿,以及一叠早已整理好的供词。
他双手高举过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臣,不敢。”
“臣只是替陛下,捉了两只硕鼠。顺便,帮陛下算了一笔账。”
内侍战战兢兢地接过账簿,呈递到曹叡面前。
曹叡一把夺过,狐疑地翻开第一页。
起初,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屑与愤怒,认为这是司马懿为了争权而进行的构陷。
然而,随着那一页页触目惊心的数字映入眼帘,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握着账簿的手指也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蜀锦……进价五百金……”
“实物……乃蜀中量产之物,成本不足百钱……”
“朱三贿赂毕轨……分赃三成……”
“国库支出四十万金……实得废布八百箱……”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曹叡的脸上。
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无情地捅进他的心窝。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曹叡翻动书页的“哗啦”声,以及他那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四十万金……”
曹叡猛地合上账簿。
他抬起头,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趴在地上的毕轨和朱三。
那种眼神,不再是看臣子,而是在看两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陛下!冤枉啊!”
朱三感受到了那股滔天的杀意,吓得屎尿齐流。
他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鲜血直流。
“是蜀人骗我!是那个李宝!是他设局!草民也是受害者啊!”
“受害者?”
曹叡突然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
那笑声从低沉转为尖锐,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在大殿内回荡,听得所有人毛骨悚然。
“你是受害者?那朕是什么?”
“朕是大魏的天子!朕坐拥万里江山!”
“朕花了四十万金!掏空了国库!就买回来一堆破布?!”
“你们把朕当什么了?啊?!”
“轰——!”
曹叡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沉重的御案。
美酒、佳肴、金爵、玉盘,连同那匹被他视为珍宝的绯红蜀锦,瞬间洒落一地,一片狼藉。
那匹蜀锦被酒水浸透,瘫软在地上,像极了一滩烂泥。
“废物!国贼!”
曹叡状若疯魔,一把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大步流星地冲下御阶。
“陛下息怒!”
几位宗亲吓得魂飞魄散,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曹叡那择人而噬的眼神吓得僵在原地。
曹叡几步冲到朱三面前。
“陛下饶命!草民有钱!草民愿意赔……”
“赔你娘的头!”
曹叡一声怒吼,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寒光,狠狠地刺了下去。
“噗嗤!”
利刃贯穿喉咙的声音,清晰得令人作呕。
朱三的求饶声戛然而止,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溅了曹叡一脸,也染红了他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
曹叡看都不看一眼,一脚将朱三还在抽搐的尸体踢开,提着滴血的长剑,转向了毕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