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这座扼守长江咽喉、被誉为“川东门户”的雄关。
凛冬的寒风呼啸着穿过夔门,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往日里,这座要塞总是旌旗蔽日,刁斗森严,城墙上巡逻的甲士往来如织,江面上巡弋的战船更是如过江之鲫。然而今日,这座钢铁要塞却仿佛死去了一般。
厚重的城门大开,吊桥颓然放下,甚至连那两扇平日里紧闭、只容许战舰出入的水门,此刻也毫无遮拦地敞开着。
江面上空空荡荡,不见一艘悬挂着“汉”字大旗的战船,只有几艘破旧不堪的渔船,在浑浊的江水中随着波浪无助地起伏。
船上的渔夫缩着脖子,似乎被这寒风冻得瑟瑟发抖,有一搭没一搭地撒着网,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战争风暴浑然不觉。
城头之上,永安都督李严身披一袭黑色大氅,双手负后,伫立在寒风之中。
他的目光越过那几艘渔船,投向了下游那片迷蒙的江面。
在他的袖中,紧紧攥着一封来自汉中行宫的密信。
那信纸虽轻,但在李严手中却重若千钧。那是陛下亲笔所书的“空城计”,也是一道拿整个白帝城做赌注的绝命诏书。
“都督。”
一名副将快步走上城楼,脚步声在空旷的马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了一眼大开的城门,又看了一眼江面上那几艘寒酸的渔船,脸上写满了不安与困惑,“水门已按您的吩咐全开,城上的守军也都撤下去了,只留了几个老弱残兵在扫地。可是……这真的行吗?东吴来的可是五万精锐水师,若是他们长驱直入,我们……”
“长驱直入?”
李严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丝冷酷而讥讽的笑意。他转过身,看着这名跟随自己多年的副将,淡淡地说道,“本督要的,就是他们的长驱直入。”
他伸出手,指了指城下那看似平静的江面,又指了指两侧峭壁上那些看似普通的民房和草垛。
“你以为,陛下送来的那些图纸,马钧送来的那些器械,都是摆设吗?”
副将顺着李严的手指看去。
在那些看似破败的民房之下,原本的屋顶早已被改造成了活动的翻板。
而在翻板之下,隐藏着的并非是锅碗瓢盆,而是一架架早已校准了射击诸元的重型配重式投石机。
这些投石机是按照《天工开物》中的图纸改良而成,不再需要数十人拉拽,只需绞盘上紧,便能将百斤重的巨石抛射至江心。
而在江水之下,在那些渔船游弋的下方,七道儿臂粗细的精铁锁链早已横贯江底。这些铁索并非寻常生铁打造,而是汉中将作监用新式高炉炼出的百炼精钢,坚韧无比。它们此刻静静地沉在河床上,两端连接着深埋在岸边暗堡中的巨型绞盘。
只待一声令下,绞盘转动,这七道铁索便会如出水的黑龙般绷直,将整个江面彻底封死。
“陛下有旨,此战,只许败,不许胜。”
李严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要演一出戏,一出让孙权和朱然深信不疑的好戏。要让他们觉得,我大汉主力北伐,后方空虚,白帝城已是一座唾手可得的空城。”
“这叫‘关门打狗’。”
李严拍了拍副将的肩膀,目光变得异常锐利,“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把戏演足了。谁要是露了怯,或者杀气太重惊了猎物,本督拿他是问!”
“还有,告诉峭壁上的弓弩手。”
李严指了指两岸高耸入云的夔门峭壁。在那里,茂密的枯草丛中,埋伏着三千名最精锐的射手。他们手中的强弩,全部换上了将作监新发下来的“破甲箭”。这种箭矢的箭头呈三棱锥形,通体由精钢打造,专门用来对付东吴引以为傲的犀皮甲和藤甲。
“没有本督的灯火号令,哪怕是东吴人的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许放一箭!违令者,斩!”
“诺!”
副将听着李严的部署,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兴奋。
……
夜幕,在不知不觉中降临。
冬日的江面,总是容易起雾。
随着太阳落山,一层浓重的白雾从江面上缓缓升起,如同白色的轻纱,将整个瞿塘峡笼罩其中。
这雾气来得恰到好处,既遮蔽了月光,也为即将到来的杀戮提供了一层天然的掩护。
白帝城头,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发出微弱的光芒。
李严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城楼正中的敌楼之上。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张古朴的七弦琴,身旁的一尊博山炉中,正袅袅升起一缕檀香。
他并非雅人,平日里更习惯握剑而非抚琴。
但今夜,他必须是个雅人。
“铮——”
李严深吸一口气,手指拨动琴弦。
琴声清越,穿透了呼啸的江风,在空旷的峡谷间回荡。
这并非什么名曲,只是李严早年在军中常听的一支《从军行》。琴声中没有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反而透着一股苍凉、孤寂,甚至带着几分无奈与颓废。
雾气越来越浓,江面上的能见度已不足百步。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划水声,夹杂在风声中,传入了李严的耳中。
那声音极轻,极有节奏,绝非那几艘破渔船所能发出。
来了。
李严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弹奏,琴声依旧悠扬,仿佛他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觉。
几名身着黑衣的斥候,如壁虎般从城墙外侧翻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跪倒在李严身后。
“报——”
斥候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都督,发现了!东吴的前锋船队已进入峡口!约有五十艘,皆是吃水极深的商船样式,并未悬挂战旗。但船上并无货物,甲板下隐约可见刀光。”
“那是伪装成商队的死士。”
李严头也不回,手指继续在琴弦上跳动,“朱然倒是谨慎,想先用这些死士来诈开城门。他大概以为,我们会把他们当成送礼的商贾放进来吧。”
“都督,他们距离水门已不足五百步。”斥候急声道,“水门大开,他们正在加速!”
“五百步……”
李严喃喃自语,琴声陡然一转,变得急促了几分,“还不够。让他们进。让他们看清楚,这白帝城里,除了几个扫地的老头,什么都没有。”
“可是……”
“退下!”
李严一声低喝,斥候不敢多言,迅速隐入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