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宠的手微微一颤。
刘禅向前迈了一步,无视了满宠手中晃动的利剑,开始了他的“攻心”一击。
“其实,你并不是想用他换一条生路。”
刘禅的声音变得低沉,仿佛是在讲述一段尘封的历史,“你只是不甘心。你不甘心自己一世英名,最后却要为了这么一个废物陪葬。”
“朕记得,建安十三年,你随曹操赤壁征战,那是你意气风发之时。”
“建安二十四年,关云长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曹仁都要弃城而逃,是你满伯宁力排众议,死守樊城,硬是等到徐晃援军,解了樊城之围。那一战,是你人生的巅峰。”
刘禅如数家珍,将满宠的生平娓娓道来,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击在满宠的心坎上。
“后来,你镇守合肥,与孙权对峙数十载。孙权那是何等人物?却在你面前讨不到半点便宜。‘满伯宁在,东吴不得北进半步’,这是何等的威风!”
随着刘禅的讲述,满宠的眼神开始变得恍惚。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那些早已远去的荣耀,仿佛就在昨日。
但紧接着,刘禅的话锋一转,变得尖锐而诛心。
“可是,后来呢?”
“曹丕死了,曹叡即位。你老了,你的刚直成了你的罪过。王凌排挤你,朝中权贵弹劾你,说你年老昏聩,说你嗜杀成性。”
“就连你拼死效忠的曹叡,也开始猜忌你。把你从合肥调离,给你升官,却夺了你的兵权,把你像个吉祥物一样供在洛阳。”
刘禅盯着满宠那双颤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满伯宁,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次把你派到武关来送死,真的是为了重用你吗?”
“不,那是司马懿的借刀杀人计!那是曹叡嫌你这个三朝元老碍眼,想借朕的手,除掉你这个不听话的老臣!”
“轰!”
这番话,如同五雷轰顶,彻底击碎了满宠心中最后的一道防线。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手中的剑也开始不稳,在曹林的脖子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不……你胡说……陛下不会……大魏不会……”
满宠喃喃自语,但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
因为他知道,刘禅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在武关苦战,请求援兵的奏折发了一封又一封,长安却如石沉大海。司马懿明明手握重兵,却眼睁睁看着他陷入绝境。
“你为曹氏流尽了血,可他们又是如何待你的?”
刘禅再次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冷酷如铁,“若你今日战死,曹叡只会说你愚忠,给你一个不痛不痒的谥号;司马懿则会在暗地里嘲笑你无能,笑你这块绊脚石终于搬开了。”
“而你身边这个……”
刘禅指了指那个还在尿裤子的曹林,眼中满是轻蔑,“这个你拼了命也要保护的皇亲国戚,此刻心里想的恐怕不是你的忠诚,而是恨不得你早点死,好让他向朕摇尾乞怜!”
“这就是你效忠的大魏?这就是你满伯宁的一生?”
“够了!!”
满宠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那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委屈和绝望。
他的一生,他的信仰,他的荣耀,在这一刻,被刘禅无情地撕碎,露出里面早已腐烂不堪的真相。
“哐当。”
长剑落地。
满宠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松开了挟持曹林的手。
重获自由的曹林连滚带爬地冲向刘禅,一边跑一边喊:“陛下!我投降!我跟这个疯子没关系!我是大汉的忠臣啊!”
但他还没跑到刘禅脚下,就被赵广一脚踹翻在地,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旁边。
满宠没有去管曹林,也没有去看刘禅。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这阴暗潮湿的地道,看着周围那些满脸血污、眼神迷茫的虎贲卫。
良久。
满宠缓缓转过身,面向北方。
那里是洛阳的方向,是他曾经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地方。
他伸出满是鲜血和泥土的手,颤抖着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冠。他扶正了歪斜的护肩,抹平了衣领上的褶皱,又用手掌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是在准备参加一场盛大的朝会。
周围的蜀军没有动,刘禅也没有动。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位老将最后的仪式。
整理完衣冠,满宠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
那是他离开洛阳前,特意为自己准备的。那是鹤顶红,见血封喉。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自己战死沙场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一种众叛亲离、信仰崩塌的时刻。
满宠拔开瓶塞,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的虚空。
他的眼神中,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不甘,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魏武帝啊……”
满宠低声呢喃,仿佛看到了那个豪情万丈的曹操正站在云端看着他,“臣满宠……尽力了。”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再看刘禅一眼,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诅咒。
他只是仰起头,将那瓶毒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如烈火焚烧。
满宠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
鲜血顺着他的七窍流淌而出,但他依然强撑着没有倒下。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双手抱拳,对着北方,深深地拜了下去。
“臣……满宠……拜别……大魏……”
声音微弱如游丝,却字字泣血。
“噗通。”
一代名将,轰然倒地。
他的眼睛依然睁着,望着北方,只是那瞳孔中,再也没了光彩。
地道内一片死寂。
就连那些被俘虏的魏军士兵,此刻也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纷纷跪倒在地,向这位老将军磕头。
刘禅看着满宠的尸体,沉默良久。
他并没有胜利后的喜悦,反而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抑。
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他的死,不是因为无能,而是因为他效忠的那个时代,已经抛弃了他。
“厚葬之。”
刘禅缓缓叹了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地道中回荡,“以诸侯之礼下葬。立碑,刻其生平。”
说完,刘禅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也不再看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曹林。
他大步向着地道出口走去,金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传令全军,接管武关!”
“目标,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