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车队行至一处开阔的山谷河滩。
“传令!全军扎营!”
随着号令官的旗语打出,这一千辆陈仓车展现出了它们作为“战车”的另一面。
在车长和民兵的指挥下,车辆开始有序地转向、穿插。
仅仅半个时辰,一座巨大的、由马车围成的“移动城池”便出现在了河滩之上。
最外圈,是装有加厚挡板的重载马车,首尾相连,车轮被铁锁扣死,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环形城墙。车厢的射击孔向外,隐约可见寒光闪闪的弩机。
内圈,则是安置老弱的帐篷区和牲口区。
炊烟袅袅升起,大锅里的肉粥开始翻滚,香气在山谷中弥漫。
孩子们在车阵内追逐嬉戏,大人们则围坐在篝火旁,一边烤着湿透的草鞋,一边谈论着白天的见闻。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酸梅真神了,我含了一下午,一点都没吐!”
“那是,陛下懂的东西多着呢。”
一片祥和安宁之中,丝毫看不出这是一支正在逃难的队伍。
然而,在这份安宁的中心,那辆巨大的指挥车内,气氛却有些凝重。
油灯下,刘禅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那是诸葛亮通过秘密渠道,从长安发来的八百里加急。
“丞相说什么?”
赵广按剑侍立在一旁,看着刘禅越来越严肃的脸色,忍不住问道。
刘禅将信笺放在烛火上引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才缓缓开口:“相父说,长安周边太安静了。”
“安静?”赵广一愣,“安静不好吗?说明魏军被咱们吓破了胆,不敢来了。”
“不。”刘禅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帐外那漆黑的夜空,仿佛要看穿那重重山峦,“司马懿是什么人?那是冢虎!他若是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朕反倒不怕。但他现在缩在潼关,一兵一卒都不出,这才是最可怕的。”
“我们在蓝田搞出那么大动静,又带着七万百姓大迁徙,这么长的队伍,这么慢的速度,简直就是送上门的肥肉。换做任何一个庸将,都会忍不住派骑兵来骚扰、截杀。”
“但司马懿没有。整整两天,连个魏军斥候的影子都没看到。”
刘禅站起身,在狭窄的车厢内踱步。
“事出反常必有妖。”
“相父信中还提到,北方并州边境,近日似有小股胡人骑兵活动的踪迹。虽然规模不大,但在这个节骨眼上……”
赵广倒吸一口凉气:“陛下是说,胡人来犯?”
“不清楚。”
“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刘禅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沙盘上那条蜿蜒的秦岭古道上。
“他不动,我们动。”
“传令马岱,前军斥候范围扩大至三十里!尤其是两侧山脊,务必严查!”
“防范于未然!”
……
车队行进至第三日,原本平缓的河谷地带到了尽头。摆在七万百姓面前的,是一道横亘在云雾中的险关——惊马坡。
此处乃是秦岭古道中有名的鬼门关。
左侧是刀削般的绝壁,右侧是深不见底的黑龙潭,中间一条窄道蜿蜒而上,坡度之陡,令人望而生畏。
更要命的是,昨夜刚落了一场春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长满了湿滑的苔藓,远远望去,泛着一层令人心悸的幽光。
“吁——!”
前军统领马岱勒住战马,看着眼前这几乎是垂直挂在山壁上的道路,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的战马是不着甲的凉州大马,此刻四蹄踩在湿滑的石板上,都不安地打着响鼻,蹄铁与石头摩擦,溅起几点火星,却又迅速滑开。
“报——!”
一名斥候手脚并用地从坡上滑下来,满身泥水,脸色煞白:“禀将军!坡上太滑了!刚才弟兄们试着牵马上去,空身马都打滑,若是重载大车上去……只怕是有去无回!”
消息传回中军,原本因为适应了晕车而稍微安定的队伍,气氛瞬间又紧绷到了极点。
百姓们纷纷探出头,看着那条通往云端的死路,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这怎么过得去啊?”
“完了,咱们要困死在这山沟里了!”
刘禅站在指挥车顶,观察着地形。
“陛下。”马岱策马赶回,声音急促,“此地太过凶险,不如让百姓下车步行,再派青壮用绳索牵引车辆,一辆一辆地拽上去?”
“不行。”刘禅放下望远镜,断然拒绝,“一千辆车,七万人,若是靠人力拽,三天也过不去!而且此地狭窄,人多反而容易发生踩踏,一旦有人滑倒,后面就是连环惨剧。”
“那……”
“让陈仓来。”刘禅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片刻后,陈仓大步流星地赶到。这位墨家传人此刻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他看了一眼惊马坡,又拍了拍身边那辆刚刚经过调试的“陈仓车”,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意。
“陛下,臣请命,亲自驾第一辆车上坡!”
“你有把握?”
“这‘止逆轮’造出来,就是为了这一刻!”陈仓向刘禅深深一揖,“若车毁人亡,臣愿把自己填进那黑龙潭!”
“准!”刘禅大手一挥,“传令全军,静声!看陈转运使破关!”
万众瞩目之下。
陈仓脱去了长袍,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褐,跳上了第一辆重载马车的御者位。这辆车上装载着粮草,是全军最重的一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