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紧接着是惊喜若狂的嘶吼声,那声音在绝望的哀嚎中显得格外突兀。
“缺口!那边有缺口!”
“火墙断了!在那边!快跑啊!”
绝望之中,一名眼尖的羌人百夫长嘶吼着指向远方。他发现那道似乎连通天地的火墙,在东南角并非完全连续。或许是地下的油管布置有了疏漏,又或许是那里的地势低洼导致油料积存不足,那里竟然留出了一道约莫数丈宽的缺口。
虽然两边依然烈焰熊熊,但那道缺口,如同黑夜中的一缕微光,瞬间成了无数溺水者眼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军纪与混乱。
“缺口!那边有缺口!”
喊声此起彼伏,迅速传遍了整个混乱的战场。失控的军队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原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人流,开始疯狂地向那个缺口方向涌动。
羌王彻里吉原本已经吓得瘫软在胡床上,听到这喊声,浑身一震,仿佛从噩梦中惊醒。
他猛地跳起来,一把推开搀扶的侍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吹号!快吹号!命令所有人,从那个缺口冲出去!快!”
“呜——呜——呜——”
凄厉而急促的牛角号声响起,那是羌人撤退的信号。
听到号声,那些还在犹豫的部落首领们彻底抛弃了抵抗的念头,带着各自的残部,争先恐后地朝着那唯一的生路狂奔。
帅帐之内,韩德听着那代表溃逃的号角声,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求生的喜悦。
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燃起的不是希望,而是比帐外烈火更加疯狂、更加炽热的仇恨。那是丧子之痛带来的、要将一切燃烧殆尽的复仇业火。
“大帅!大王下令撤退了!我们也快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那名副将见韩德不动,急得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只要回到凉州,我们还能卷土重来……”
“卷土重来?”
韩德突然笑了,那笑容狰狞得如同厉鬼。他猛地反手一把揪住副将的衣领,将那张满是恐惧的脸拉到自己面前。
“老子的儿子死了!韩琼死了!你让老子回去卷土重来?”
韩德的唾沫星子喷了副将一脸,他状若疯魔地咆哮着:“突围?往哪突?你以为那个缺口是天意?那是刘禅故意留给你们的墓地!”
“大帅……可是……”副将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想跑?你们还想跑?”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噗嗤!”
韩德手中的佩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捅穿了副将的喉咙。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了韩德那张扭曲的脸庞,让他看起来更加恐怖。
副将瞪大了眼睛,双手捂着脖子,发出“咯咯”的声音,软软地倒了下去。
帐内其他的将领全都吓傻了,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韩德一脚踢开尸体,提着滴血的长剑,大步走到那张地图前。
“唰!”
他猛地挥剑,一刀将地图劈成两半。
“没有退路了!谁也不准退!”
韩德转过身,用带血的剑尖指着帐内所有将领:
“想活命,就只有向前冲!刘禅就在对面!就在那几辆破车后面!杀了他,为少将军报仇!杀了他,我们才有活路!”
“谁再敢言退,此人便是下场!”
与此同时,帐帘被掀开,羌王彻里吉在大群亲卫的护送下冲了进来,正准备叫韩德一起逃命。
然而,当他看到地上还在抽搐的尸体,以及满脸鲜血、状若疯魔的韩德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彻里吉是草原上的狼,狡猾而现实。他见过无数狠人,但此刻韩德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毁灭气息,让他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那不是战士的气息,那是死神的气息。
“疯子……你这个疯子!”
彻里吉连连后退,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他意识到,韩德已经不是为了胜利而战,这个失去了儿子的老家伙,是为了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韩将军,大势已去,不可恋战啊!”彻里吉颤声劝道。
韩德根本不理会彻里吉,他甚至连看都没看这位盟友一眼。他大步走出帅帐,对着外面那些还在茫然中的西凉亲兵吼道:
“西凉的好儿郎们!羌人是软蛋,要当逃兵!我们西凉汉子不是!”
“我们的家在身后,但我们的仇人在前面!今日,我韩德不求生还,只求用我的血,溅那个小皇帝一身!”
“不怕死的,跟我来!结锥形阵!冲锋!”
韩德的威望在西凉军中毕竟根深蒂固,加上那些跟随他多年的死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在他的怒吼下,大约三万余名西凉嫡系骑兵,竟然奇迹般地在混乱中稳住了阵脚。
他们没有在这个时候选择逃跑,而是被韩德那种决绝的疯狂所感染。
“杀!杀!杀!”
三万西凉兵发出了绝望而悲壮的怒吼。
韩德强行整合了部队,他将所有还能动的骑兵集结于中军,摆出了一个极其极端的锥形冲锋阵。
他拒绝了亲卫的保护,策马来到阵型的最前端,将那面残破的帅旗扛在自己肩上。
他要用自己的命作为箭头,进行一场决死冲锋。
而另一边,彻里吉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
“疯了,全都疯了……”
彻里吉再也不敢停留,他大吼一声:“走!别管这个疯子!我们走缺口!”
于是,战场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原本的联军彻底分裂。大部分羌人部落在彻里吉的带领下,如同一股浑浊的泥石流,疯狂地涌向东南方向的火墙缺口。
而韩德率领的三万西凉铁骑,则逆流而上,在烈火与浓烟的包围中,死死地盯着正南方那面黄龙大旗。
在两军分裂的缝隙处,后营的一根孤零零的旗杆上。
被五花大绑的韩瑛,目睹着父亲的疯狂与联军的分裂,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烟熏火燎让他泪流满面,但更让他心痛的是眼前的悲剧。
“完了……韩家……完了……”
韩瑛发出嘶哑的哭喊,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滑落。他看到父亲那苍老的背影,决绝而孤独。他想喊,想叫父亲停下,但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几个羌兵路过,顺手想要解开他带走当俘虏或者人质,却被一名西凉死士一刀砍翻。
“少将军!大帅有令,您就在这里看着!看着他为您弟弟报仇!”那名死士红着眼睛吼道,随即转身追随韩德而去。
韩瑛绝望地垂下头,他知道,这不仅是父亲的末路,也是整个西凉韩氏的末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