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赵统率领的五千铁鹰锐士,以及那十辆拆掉了侧甲的玄武战车,终于抵达了天水城。
刘禅在城外亲自迎接。
当那十辆显得有些寒酸的“铁兽”排成一列,缓缓驶入临时营地时,仓慈和他麾下投降的五千凉州骑兵,第一次亲眼见到了这种传说中的怪物。
即便只是简装版本,那纯粹由钢铁铸就的质感,那碾压一切的庞大体量,那履带碾过地面时发出的沉闷轰鸣,也足以让在场的所有凉州骑士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兵器”的认知范畴。
仓慈鬼使神差地走到一辆战车前,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冰冷的钢制装甲。手指上传来的那种远超任何已知金属的坚硬和厚度,让他瞬间明白了韩瑛口中的“绝望”是什么滋味。
他的手,在发抖。
他终于在内心深处,百分之百地确认——自己斩断帅旗,跪地投降的那个决定,救了身后五千弟兄的命。
当夜,天水府衙灯火通明。
夺取武威的军事会议,正式召开。
刘禅一开口,就否决了高翔等人提出的正面强攻方案。
“武威是凉州的核心城市,一旦强攻,必是血战。城池打烂了,重建的代价太高。朕的兵,还有城里的百姓,都是大汉的子民,死一个,朕都心疼。”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大胆计划。
“朕打算,由仓慈将军,带着他的五百亲信,以及被俘的杨阜,假装打了胜仗,‘押解’着汉军的‘重要俘虏’回武威邀功。趁杨秋开城门迎接之时,里应外合,一举夺城!”
话音刚落,韩瑛立刻站了出来。
“陛下,此计太过冒险!”他指着地图,急切地说道,“杨秋生性多疑,仓慈将军带兵出去,寸功未立,却押着他自己的族侄回来,这本身就不合常理,必然会引起他的怀疑!他绝不会轻易开门!”
满堂将领纷纷点头,都觉得此计破绽太大。
刘禅却不慌不忙,他环视众人,脸上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容。
“韩将军说得对。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让杨秋无法拒绝开门的诱饵。”
他顿了顿,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悬在腰间的那柄定国刀。
“一个比任何俘虏都更有价值的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就是那个诱饵。”
全场,哗然。
“陛下!万万不可!”
赵广第一个跳了出来,这位年轻的将军急得脸都红了,言辞激烈到几乎失礼的程度:“您是万金之躯,怎能亲身涉险!这……这简直是拿国运当儿戏!”
赵统也沉着脸,重重地摇了摇头。
老将高翔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请陛下三思!臣等宁可战死城下,也绝不敢让陛下去冒此奇险!”
韩瑛和仓慈更是面面相觑,吓得不敢说话。他们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天底下竟有哪个皇帝,会拿自己当诱饵去诈城。
刘禅没有发怒。
他静静地等所有人都说完,等大堂里的反对声渐渐平息,才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地图前。
他指着地图上“武威”那两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问你们一个问题。”
“仓慈将军的家眷,如今全在武威城里。如果我们按部就班,围城强攻,你们说,杨秋在绝望之下,会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所有人,瞬间沉默了。
答案,显而易见——杀人质,泄愤。
刘禅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仓慈的身上。
“朕答应过你,‘朕知’。”
“这两个字,不是空话。”
“朕亲自入城,就是为了在杨秋反应过来之前,以最快的速度,用最小的代价,控制住整个武威城。朕不能让为朕效命的人,连家都保不住!”
仓慈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个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这个在断头台前都能谈笑风生的硬汉,此刻,却被这几句简单的话,彻底击溃了心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双膝重重跪地,将额头狠狠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咚!”
那沉闷的响声,回荡在寂静的大堂之内,比任何言语都更加震慑人心。
……
计划敲定后的深夜,月凉如水。
刘禅独自一人坐在残破的城头,望着西北方向那片广袤无垠的漫天星斗。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韩瑛不知何时,也走上了城墙。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而立,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战袍。
沉默了许久,韩瑛突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陛下,臣……想明白了一件事。”
刘禅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的星河。
韩瑛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以前,臣以为这天下只有两种人——拿刀的和被刀砍的。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
“但陛下让臣看到了第三种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敬畏。
“握着刀,却用来切开粮食,分给别人吃的人。”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臣此生,愿为这第三种人,做一把刀。”
刘禅终于转过头,月光下,他的表情看得不甚真切,但韩瑛隐约看到,他笑了。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刘禅说完这句话,在韩瑛转身离去之际,又淡淡地补了一句。
“路上,替朕看好你弟弟。”
“韩龙的公审,到了武威再办。朕要让所有凉州的百姓都亲眼看到,大汉的律法,究竟是什么样的。”
韩瑛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瞬间读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弦外之音。
韩龙的命,取决于武威之战是否顺利。
这既是警告,也是刘禅给他的,最后的机会。
韩瑛没有再回头,只是朝着刘禅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远方的天际,一道璀璨的流星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尾焰,义无反顾地砸向了西北方的地平线。
武威,就在那个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