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赵广第一个叫出声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谈?他带十五万大军来跟我们谈?陛下,您不是在说笑吧?”
韩瑛也皱起了眉头,显然无法理解。
唯有仓慈,这位对魏国军政体系最为了解的降将,在听到“谈”这个字时,脸色变了,像是想到了什么。
刘禅没有解释,而是开始抽丝剥茧地分析。
“第一,看北方。”他的手指重重点在了地图最上方的雁门关,“我们的密探冒死传回消息,鲜卑大单于轲比能,已经撕毁了与魏国的盟约,趁着关中大乱,率领铁骑南下,攻破了雁门关,正在并州境内烧杀劫掠。”
“第二,看东南。”他的手指又移到了长江沿岸,“石亭之战,曹休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孙权虽然被朕的白帝城水师吓破了胆,暂时不敢再动,但只要我们与曹魏在关中陷入决战,你猜他会不会在背后捅曹叡一刀?”
“第三,看我们脚下。”刘禅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武威城的位置,“凉州,尽失。韩德十万联军覆灭,杨秋授首。曹魏在西线的屏障,已经彻底没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
“鲜卑南下、东吴在侧、凉州尽失——如今的大魏,四面皆敌。”
“诸位再算一笔账。”刘禅的声音沉了下去,“曹洪五万精锐,全军覆没于汉谷。石亭之战,曹休又折损了至少七八万兵马。再加上凉州韩德、杨秋的兵马灰飞烟灭,还有我们在陇右歼灭的那些……短短一年之内,曹魏损失了多少精锐?”
他不需要答案,因为答案太过惊人。
仓慈的脸色,已经由最初的震惊,转为了彻底的煞白。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话头,声音发虚地补充道:“回……回陛下,据臣所知,大魏禁军总数,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五万。其中能战的精锐,不超过二十万。再加上分驻各州郡的郡兵……曹叡这次带来的十五万,已经……已经把他压箱底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没错。”刘禅的目光亮了,“他已经没有牌可打了。北方鲜卑铁骑正在他的腹心之地烧杀抢掠,幽州、并州连连告急。而原本应该去北方御敌的八万精锐,早已被曹叡此前强令张合北调,用以防备我们。如今,曹叡手中能动用的机动兵力,已经捉襟见肘到了极点。”
“所以,他亲征长安,摆出十五万大军决一死战的架势,表面上是气势汹汹的反攻,实际上,是带着他最后的家底,来到‘谈判桌’上,摆出他最后的筹码!”
“他打不起,也输不起。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场胜利,而是一场体面的‘不败’,好让他能腾出手去,调集全国之力,回头去对付北方的鲜卑人!”
刘禅说完这番话,整个书房之内,安静下来。
针落可闻。
赵广脸上的狂热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三观被颠覆的震撼。韩瑛的嘴巴微微张着,显然还在消化这石破天惊的分析。仓慈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良久,韩瑛才艰难地开口,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陛下,我们……打还是不打?”
刘禅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从书案的刀架上,取下了那柄通体漆黑、刃口闪烁着幽光的定国刀。
他将刀横在眼前,在烛火下翻转。刀身映出他的面孔。
“打!”
一声暴喝,打破了沉寂。
赵广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他满脸杀气。
“打!当然要打!陛下,这简直是天赐良机!曹叡后方起火,自顾不暇,这正是我们趁他病、要他命,一鼓作气灭了他,光复中原的千载难逢之机啊!”
他的话,说出了在场大多数武将的心声。
然而,刘禅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将定国刀轻轻放回刀架,转过身,重新走回地图前。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洛阳到长安的漫长路线上,缓缓划过。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令在场所有人,包括赵广在内,都感到脊背发凉的话。
“诸位想过没有,”刘禅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后背一凉,“如果我们此刻灭了曹魏……谁来挡鲜卑?”
帐内一片沉默。
赵广愣在原地,脸上的杀气全没了。
“鲜……鲜卑?”
“轲比能的数万铁骑,已经越过了雁门关,兵锋直指并州腹地。若此刻曹魏这道北方屏障轰然崩塌,整个北方防线将彻底洞开。”刘禅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们的大汉,刚刚从益州的疲敝中缓过一口气,国力尚弱。东吴的孙权,鼠目寸光,只盯着江淮的一亩三分地。到时候,数十万甚至上百万的鲜卑铁骑长驱直入,饮马黄河,席卷中原,不管是我们大汉,还是东吴,面对的,将是一个比曹魏……可怕十倍的敌人!”
“到那时,你我,便是引狼入室,致使神州陆沉的千古罪人!”
“轰!”
仓慈听完,整个人僵住了。
他身体一震,脸色煞白。他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他所看到的棋局,他所谋划的天下,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恐怖得多!
他看到的,早已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也不是一国一朝的兴亡。
而是整个华夏的存亡!
赵广张着嘴,呆立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那颗被战功和热血填满的脑袋里,第一次被装进了“天下”、“大局”、“千古罪人”这些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的词汇。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韩瑛的声音有些发紧。
刘禅的眼神狠了下来。
“不灭曹魏。”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要在‘议和’的谈判桌上,榨干曹叡的最后一滴油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