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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身后的鲜卑人同样不好受。

三百骑冲上冰面,瞬间引发了混乱。

鲜卑人射出的箭矢在冰面上剧烈弹跳,撞击后发生折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半空中乱飞。有的折射箭矢直接扎进了鲜卑人自己的战马腿上,战马嘶鸣着跪倒,随后便是连环追尾和践踏。

但鲜卑人太多了。他们不顾一切地在冰面上散开,从两侧包抄过来。

“将军!不行了!他们包上来了!“一名浑身是血的魏军什长嘶吼道。

周胜回头看了一眼。追兵距离他们已经不足一百步。

他的人,越打越少。

二十骑、十五骑、十骑……

鲜血在冰面上拖出一条条红线。每一条红线的尽头,都是一名大魏将士的尸体。

但周胜始终没有改变方向。

哪怕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依然死死牵引着这三百名鲜卑骑兵,向着远离解池、远离牛金的方向,越拉越远。

风割着周胜的脸。

他的左臂已经中了一箭,鲜血顺着战甲流下,在风中结成了暗红色的冰棱。

十里。

二十里。

三十里。

当追兵被拉出解池整整四十里外的时候,前方的冰面到了尽头,出现了一片茂密阴森的原始密林。

周胜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长嘶一声,在林地边缘停了下来。

周胜大口喘着粗气,转过头环顾四周。

跟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七个人。

七匹马,七个浑身是血、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血人。

箭囊空了,刀刃卷了,有人的战甲已经被彻底撕裂。

“轰隆隆——“

身后一百步外,三百名鲜卑骑兵带着滔天杀意席卷而来。

周胜没有拔刀,也没有再跑。

他平静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黑潮。

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南方的天际。

那里,是太原的方向。是两万正在挨饿受冻的大魏兄弟,是那位大都督所在的方向。

也是牛金正在拼死熬盐的方向。

周胜的嘴角缓缓咧开。

在那张沾满冰碴和鲜血的脸上,他露出了一个惨烈却释然的笑。

没有悲愤,没有恐惧。

只有一个完成使命的军人的骄傲。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七个同样在笑的兄弟。

“驾!“

没有多余的话。周胜一拍马背,带着最后七名骑兵冲入了那片漆黑的密林。

鲜卑人的追兵瞬间将密林边缘彻底淹没。

而此时,解池南岸。

那条隐蔽的冰封溪谷深处。

牛金和四十名魏军士兵死死贴在冰冷的岩壁上。

他们连呼吸都压到了极点,哪怕肺里憋得像火烧一样,也不发出一丝声响。

上方,悬崖边缘。

剩余的约两百名鲜卑骑兵,正在解池南岸进行地毯式搜索。

“找!给我仔仔细细地找!那个废墟里有火光过的痕迹,他们绝对跑不远!“

鲜卑将领的怒吼声混合着战马打响鼻的声音,就在牛金等人头顶十几丈处回荡。有几次,细碎的积雪从悬崖边缘被马蹄踢落,直接砸在了牛金的铁盔上。

三名老盐工吓得浑身发软,牛金的一名亲兵死死捂住其中一个老爷子的嘴巴,生怕他发出半点声响。

这种死亡捉迷藏,整整持续了一天。

厚厚的积雪和两侧近乎垂直的峭壁,完美掩盖了溪谷底部的秘密。从外面看,这只是一道普通的山体裂缝。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风雪再次加大。

“将军,天黑了,雪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了!“

“晦气!肯定是从别的地方跑了!收兵!返回北岸大营!“

伴随着一阵纷乱的马蹄声,头顶上的动静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的呼啸声中。

溪谷深处。

死寂。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声响。

牛金那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松弛了下来。

“呼——“

他缓缓吐出一口混浊的白气。

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他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三名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瑟瑟发抖的老盐工。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死死护着的那几只装满精盐的牛皮囊。

黑暗中,牛金眼眶通红。

他慢慢转过身,面向东方——那是周胜引开追兵的方向。

他没有敬礼,也没有下跪。

只是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

“周胜……“

“我欠你的。“

下一秒,牛金猛地转身,眼底的悲痛被一股凶悍的决绝取代。

“全体都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狠劲。

“立刻出谷!连夜重新生火!恢复生产!“

“那些鲜卑狗既然搜过一遍,短时间内就不会再来!我们要利用这个时间差,死命地熬!“

“但这次,所有人都给老子听清楚!把所有的棉被、衣物、羊皮袄,全都给我在冰水里浸湿!用湿布死死地遮盖在灶头上!“

“就算被烟熏瞎了眼睛,就算被水汽烫掉了皮!也绝不能让一丝烟柱暴露在半空中!“

“熬!给老子把解池的底都熬干!“

……

三百里外,太原城内。

太守府,大都督书房。

一盏孤灯在书案上摇曳。

司马懿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囊。

这是牛金派出的第一名死士斥候,跑死了两匹战马,九死一生送进太原城的第一批物资。

五十斤精盐。

司马懿伸出两指,解开皮囊的束口。

他看着那些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的白色晶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很沉,沉得让人发怵。

他极慢极小心地,将这袋足以逆转整个并州战局的精盐,放进了书案下方那个最隐蔽的精钢铁箱中。

“咔哒。“

锁扣合上。

“让他进来。“司马懿开口。

书房门被推开。

一个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影滑了进来,单膝跪地。

这是司马懿手里最深的一张牌。此人长着一副草原人面孔,能说一口流利的鲜卑土语,长期被安排在拓跋部与太原之间,充当绝密的单线信使。

司马懿没有废话。他从铁箱中取出一个较小的密封皮囊,里面装着刚分出来的十斤精盐。

随后提笔,在一张羊皮卷上用鲜卑文字写下几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