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进一步,他们乘胜追击——既然能用水力“炒钢”,为何不能用水力“锻打”?
很快,“水力锻造法”紧随其后落地成型。
双法合璧,威力惊人。
工部三司自此开启狂暴生产模式!犁铧、锄头、纺锭、水车构件……流水线上源源不断,昼夜不歇。
过去四年,累计产出各类农耕、纺织、水利器具,总数突破千万大关!
千万件!
若靠纯手工打造,哪怕把全工部工匠人数翻上十倍,耗尽十年光阴,也未必能完成一半!
但有了水力加持?一切都变了。
水流不眠,机器不休。白天是叮当锤鸣,夜里是铁浪翻腾。二十四时辰连轴运转,效率拉满。
再加上秦国匠造体系早已实现标准化、模块化、流水线作业——每一道工序都精确到毫厘,每一个零件都能互换通用。
这才造就了这场史无前例的制造风暴!
天幕之下,墨家子弟相里季与公输家传人公输钧等人,目睹至此,无不瞳孔一震,呼吸微滞。
“水力炒钢法?”
“水力锻造法?”
这两个名字一出,宛如惊雷炸响脑海。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那个时代的“工部”能在短短数年间,爆发出如此恐怖的生产力!
不是靠神术,也不是靠仙器。
而是用智慧撬动自然之力,把一条河,变成了永不疲倦的钢铁之手。
找到铁矿石之后,第一步不是直接扔进炉子——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得先砸!狠狠地砸!
拳头大、脑袋大的矿石,根本进不了高炉的嘴。必须由工匠力士挥动沉重的铁锤,将它们一寸寸砸成碎石颗粒,像砂砾般细小,才能送入熔炉的血盆大口。这一步看似简单,实则耗时费力。铁矿石虽未炼成铁,却天生硬骨头,不拿千锤百炼伺候,休想让它低头。
一旦矿石粉身碎骨,第二步——开炼!
把粉碎后的矿料倾入高炉,点燃木炭,火舌瞬间舔舐炉壁。冶炼这才真正开始。短则数个时辰,长则三五日,炉火不得停歇,温度不能降。
而维持这地狱般的高温,靠的是一刻不停的鼓风。风箱若断,火焰即衰,炉温一降,铁矿便如冻石,纹丝不动。因此,工匠与仆役分班轮岗,日夜不息地拉扯风箱,如同为巨兽注入呼吸。
与此同时,另有人紧盯炉内炭火。木炭烧尽七分,新炭立刻填入,绝不让火焰喘息。整个过程宛如一场精密的死亡舞蹈——谁慢一步,整炉材料便可能报废。
直到炉心深处,矿石终于熬不住,化作赤红铁水,汩汩流动,仿佛大地的血脉被强行抽出。
若是只炼生铁,到这里便可收手。倒入模具,冷却定型,器具初成。但生铁性脆,只能一次成型,再锻即裂,如同薄冰踩不得重脚。
可若要炼熟铁?那就还得继续——
第三步:搅!
铁水出炉不急着铸,而是持续加温保温,再用长杆反复搅动。一下、十下、百下……直至铁水中的杂质被逼出,质地由粗粝转为柔韧。这个过程像是在驯化一头暴戾的野兽,靠的是耐心与火候的博弈。
第四步:铸形!
滚烫铁水倾入模具,嘶声炸响,白烟冲天。待其冷却拆模,便是器具雏形。但这只是起点。
第五步:淬火!
将铸件重新投入烈焰,烧至通红透亮,随即“嗤”地一声掉进冷水或油中!刹那间热气爆腾,金属哀鸣,组织重构——硬度飙升,韧性倍增。这一冷一热之间,决定了器物生死。
最后一步:磨!
砂轮飞转,火星四溅。匠人手持铁件,在磨具上来回推拉,削去毛刺,打磨锋刃,直至表面如镜,线条流畅。每一道划痕都在诉说着匠心,每一寸光泽都凝聚着时间。
六步走完,一件真正的铁器才算诞生。
而这还仅仅是一件。
想要批量造出成千上万件铁器?光靠人力?做梦!
过去四年,大乾竟产出上千万件铁具——仅凭画面上那些寥寥工匠,根本不可能完成。除非……他们没全靠人。
除非,他们用了——水力!
要知道,铁器铸造中,太多环节是重复机械的动作。比如砸矿,本质不过是一柄大锤,对着地面不断上下捶打。这种事,与其让人挥汗如雨,不如交给自然之力。
而天幕上的“工部研究人员”,早已给出答案——
建一座水力大转轮!
不是为了提水灌溉,而是让奔涌河水冲击轮叶,带动整个轮轴疯狂旋转。再通过齿轮、链条、连杆层层传动,把水流的力量,精准传递到那柄矗立于矿石之上的巨锤之上。
哗——
河水奔腾,轮轴转动,锤头腾空而起;
轰!!
重重落下,矿石崩裂,碎屑横飞!
下一瞬,锤头又被拉起,再度砸下。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只要河水不枯,这锤,就永远不会停下。
人力有限,水力无穷。
一人一日砸不了百斤,可这水力锤,一日能碎千钧!
这才是真正的破局之法——以河为力,以轮为臂,以锤为拳,轰向顽石!
届时,杂役只需把未被碾碎的铁矿石粗料扔到那巨锤之下,转头再将已被砸成碎渣的矿石运走便是。
仅此一步,便省去了不知多少人力与气力——原本靠人挥锤砸矿的笨重活计,如今全交给水力驱动的庞然大物来完成。那铁锤高高扬起,轰然落下,宛如雷神叩地,震得地面微颤,碎石四溅,效率何止翻倍?
而鼓风这道工序,也不再是苦力轮班拉风箱、汗流浃背喘粗气的旧模样。一套水力大转轮悄然运转,借齿轮咬合、链条传动,带动叶轮飞旋,将劲风源源不绝送入冶炼高炉深处。
只要水流不止,鼓风机便永不停歇——十二个时辰,昼夜不息,烈焰咆哮如龙吟,炉温恒炽,炼铁如煮粥。
更妙的是,那搅炼生铁水的繁琐步骤,竟也能机械化!水轮转动,通过精巧机关牵引铁棍,在滚烫铁水中来回翻搅,像有无形之手昼夜不休地“炒钢”。火光映照下,铁水翻腾如沸海,杂质渐去,精铁渐成。
自此,他们只需派人定时往炉中添料,熟铁铁水便如溪流般汩汩而出。后续再经浇铸、淬火、打磨,一柄锋利铁器转眼成型。
不,准确说——该叫“钢器”!
天幕所示的水力炒钢法、水力锻造法,犹如惊雷炸响在相里季与公输钧心头。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狂喜与顿悟:既然碎料、鼓风、搅炼都能用机械替代,为何其余环节就不能彻底革新?
细细想来,整个炼钢流程,不过是无数重复动作的堆叠——既然是机械可代之人工作业,那何不一鼓作气,全链路自动化?
若能精准测算出一炉铁矿从投料到化水所需时间,何须再派专人守炉盯火?
设一道水力计时装置即可!
譬如,一炉需一个时辰炼成,便造一缓慢旋转的水轮——水流推动,轮转一圈,正好一个时辰。轮轴转动之际,触发机关,联动第二套水力装置,继而启动一条仿龙骨水车原理的运输带。
这运输带,形如长槽斜架,链轮驱动,叶板为节。一端深插矿石堆中,随轮转动,叶板刮起碎石,一路向上爬行,直至顶端倾泻而出——哗啦一声,矿石从空中坠落,精准落入下方冶炼高炉口,如同天降粮秣。
不止矿石,连木炭投放亦可如法炮制。
算准炭火燃烧时长,设同等计时机关,搭配专属传送带。
水轮转几圈,机关动一次,炭块自动补入炉膛,火焰不衰,温度恒定。
从此,无需人眼紧盯,不必昼夜轮值。
水声潺潺处,整座炼铁工坊自行运转——
矿石自投,风力自鼓,铁水自搅,炭火自续。
流水线上,钢器一件接一件出炉,寒光闪烁,刃口生锋。
若是真能实现……
那将不再是作坊,而是一座彻夜轰鸣、吞石吐钢的钢铁巨兽!
轰——!
铁锤砸落的瞬间,矿石崩裂,火星四溅。可这一幕,即将成为过去。
就在相里季话音落下的刹那,整个墨家工坊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寂静之后,是血脉炸裂般的震颤。
水力驱动,全自动冶炼?不用匠人一锤一凿,不必徒工日夜守炉,仅凭水流奔腾之力,便能完成从铁矿粉碎到生铁冶炼、熟铁锻打的整条工序?
这哪里是机关术?这分明是逆天改命!
相里季还没说完,公输钧已经呼吸一滞,瞳孔剧烈收缩。他死死盯着那草图上蜿蜒的水渠与联动齿轮,指尖发麻,仿佛触到了某种不该存在于人间的造物。
而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细想之下,竟真有迹可循!
铁矿碾碎?无需精控力道,只要压得碎,管它粗暴狂猛还是轻柔绵密!
铁水搅炼?不必分毫不差,左右横扫、前后推拉、画圈乱搅,只要时辰够,杂质照旧浮起!
熟铁锻打?重锤轻捶皆可,只要最终成形达标,力道偏差根本不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