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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相呢?

派系林立,利益纠葛,从未断绝。只是被皇权死死压住,暂未爆发而已。

见李斯默然颔首,扶苏眸光微闪,语气陡然加重:“还有一层更深的缘由,孤不得不提——开民智,其根本,在于为黔首百姓打开一条新的登天之路!”

他顿了顿,声音如刀锋般斩落:

“如今,一个底层黔首若想翻身,唯一的路,便是军功授爵。”

“提剑上阵,斩敌首级,凭血换命,一步登云。这条路,过去行得通,但现在……还能走多久?”

“六国将平,烽火渐熄。待天下归一,兵戈入库,哪还有那么多仗可打?到那时,军功授爵要么名存实亡,要么彻底废除。”

“一旦这条路断了,黔首百姓便再无晋身之阶。寒门子弟,永世不得出头。”

“你以为他们能甘心吗?”

“秦皇欲统御九州,不愿偏安一方;难道亿万黎民,就该永远跪伏泥泞,不敢仰望高堂?”

“人心思变,自古皆然。若朝廷不给他们希望,他们就会自己去夺希望。”

“怨念积于下,动荡生于内。今日是低声啜泣,明日便是揭竿而起!陈胜吴广之祸,未必不在将来重现!”

“所以——”扶苏目光如炬,一字一顿,“若要废军功,就必须立新规!必须留一条新路,让寒门子弟能够凭才学、凭本事,从草莽之间直跃庙堂之上!”

“这条路,孤称之为——科举!”

“此制初为解决六部人手短缺而设,乃孤与老师反复推演、精心拟定的取士之法。”

“不分出身,不论门第,凡自觉才堪任用者,皆可自行报名,参与六部考核。”

“一旦通过,即授官职,享俸禄,列班序,真正实现‘布衣入青云’!”

“一人得中,全家蒙荣。昔日泥腿子,今朝执印绶。这才是真正的破壁之举!”

“而孤的意思是——这科举,不能只限于六部小用,它必须扩而广之,成为面向所有老秦人的晋升通途!”

“譬如,依治国所需,设农科、工科、武科、士科、数科……分门别类,各考其能。”

“再依难度分级:县试掌一级、二级、三级科考。百姓须自一级始考,过则晋级,步步登高。”

“一级不过,不得报二级;二级未捷,无缘三级。”

“而每过一关,皆有赏赐:或赐粟米百石,或赏铜钱千缗;若连过三级,则直接授吏职,编入地方官册,正式踏入仕途门槛!”

“这,就是孤为万千黔首点亮的第一盏灯。”

“从此以后,读书不再只是贵族的特权,寒门亦可逐鹿庙堂!”

地方郡负责主持四级到六级的科举,黔首百姓必须先闯过县级三级考核,才有资格往上报名,踏入郡级考场。

一旦通过郡级四至六级科举,便能按等级授官——不再是泥腿子,而是正儿八经的秦吏,脚踩阶梯,一步登堂。

更狠的是,若能一路杀穿郡级第六关,便可再进一步,叩响中央朝廷的七至九级科举之门!

七级以上?那已不仅是官职那么简单。

功成之日,官位加身,爵位随行!

从此不再是草根蝼蚁,而是头顶冠冕、腰悬印绶的秦国贵胄!

这九级科举,就是一条直通云霄的天梯。

无论你出身田垄、作坊、军伍、书斋还是算坊,只要在农科、工科、武科、士科、数科之中有一技压群伦的本事——

就能借这制度为阶,从尘埃里爬起,踏碎阶层壁垒,由庶民跃为卿相!

但前提是——你得识字,得读书,得懂算术,得掌握真才实学!

而这些,全靠开民智。

不开蒙,不设学,不教化,百姓目不识丁,手不能算,纵有千级台阶摆在眼前,也只能望阶兴叹,寸步难行。

唯有广开学路,让乡野孩童也能执笔诵经、研器演算,才能真正激活这条晋升通道。

如此,即便军功授爵被废、被改,底层百姓也不会炸了锅。

因为他们知道:战场不是唯一的出路,笔墨亦可换金印!

天幕之下,秦皇嬴政凝视着太子扶苏呈上的九级科举策文,眸光微闪,嘴角缓缓扬起。

他早该想到的。

当初扶苏初提“分科取士”时,那股锋芒就已刺破迷雾——此策,本就是替代军功爵制的利刃!

军功授爵一倒,百姓最怕什么?

还不是怕从此再无翻身之机,拼死搏命也换不来一身荣光?

只要朝廷能立一套新规矩——公平、透明、人人可争——让寒门子弟也能凭本事出头,谁还会闹?

只要底层人心稳,老秦人的根基就在。

根基在,则皇权如山,兵符在握,天下莫敢不从!

别说那些贵族公卿跳脚反对,就算文武百官联名上谏,他嬴政也能一手镇压,一力推行!

但他也漏了一环。

他看准了科举可代军功,却未深想:科举不是擂台,不是一声令下就能有人上场厮杀。

若百姓连字都不识,连算筹都拨不明白,你把考场设到家门口,他们也迈不进门槛!

没有学问打底,再宽的路也是断头路。

所以,光立制度不够。

必须开民智!必须兴学堂!必须把知识从庙堂撒向田野!

否则,科举只是空中楼阁。

百姓看得见,摸不着,最终不过一场虚妄。

而一旦百姓真能读、能写、能思、能战于笔阵之间——

那才是真正的变局开端。

一个由平民靠才华逆袭的时代,即将拉开帷幕。

那么他所设立的科举制度,对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黔首百姓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过是一座悬浮于云端的楼阁罢了!

那楼阁金光闪闪,高不可攀。底层百姓抬头仰望,眼里有渴望、有憧憬,可脚下无路——根本踏不上半步。

真正能摸到门槛的,终究还是那群出身诸子百家的士子。他们踩着“学派”这道阶梯,一步步靠近那座空中楼阁。

再借由科举这座浮桥,从寒门跃入庙堂,踏入秦国官吏之列,甚至跻身公卿贵族。

可这一切,说到底,仍是百家门徒的游戏。至于千千万万挣扎在泥泞中的黔首?不过是看客罢了,连入场券都未曾握在手中。

若想以科举取代军功授爵,前提是开启民智。

可若要开民智,前提又是什么?

是纸!是书!是让知识不再被束之高阁的利器——

必须得有造纸术,还得有印刷术!

否则,还像从前那样用竹简传道授业?一卷《尚书》重如磐石,一部典籍贵比黄金。传播慢得像老牛拉车,教一个人都要耗尽国库。

别说普及教育了,光是抄一本《论语》,就得养一群刀笔吏日夜不歇。

这样的成本,别说黔首读不起,就连大秦朝廷,也扛不住!

所以嬴政此刻才猛然惊觉:原来一切早已悄然串联成链。

正是因为太子扶苏与墨家子弟蔡联手改良了造纸术,又独创出活字印刷之法,才真正撕开了知识垄断的铁幕。

纸张如雪片般铺开,书籍开始批量涌出。识字不再是贵族特权,学堂得以遍地开花。

民智,终于有了被点亮的可能。

而民智一开,黔首才有资格踏上九级科举之路。

他们不再只能靠血染沙场换一枚爵位,而是能凭笔墨文章,逐级登阶。

当普通人也能通过考试步入仕途,科举便不再是摆设,而是真正的上升通道。

这条通道一旦贯通,便动摇了军功授爵的根基。

旧制崩塌之势已现,新法取而代之,已是水到渠成。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少一步,全局皆溃;错一招,满盘皆输。

嬴政静坐殿中,指尖轻叩案几,眸光微沉。

他忽然问自己:

这一切,是扶苏早有预谋,还是顺势而为?

若是早有布局……那便可怕了。

他在造出第一张纸时,是否就已经看到了今日的局面?

是否在雕第一块印版时,心中便已绘就一幅改天换地的蓝图?

走一步,算十步,观百步之外风云变幻——这般心机深沉,几乎令人不寒而栗。

倘若此人是敌非亲,恐怕你还没出手,早已落入他的棋局之中,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若只是因六部试行科举成效显着,他顺势推演,才想到推广至全国,替代军功爵制……

那他也依然是旷世奇才,只是让人不至于呼吸都发颤罢了。

嬴政缓缓闭眼,片刻后睁眸,将所有疑虑压入心底。

他转头看向李斯,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天幕落幕之后,你即刻拟诏——将太子所言‘九级科举考核制度’,连同‘分科取士’之策,尽数纳入我大秦未来新法。”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

“还有你先前呈上的《大秦学宫章程》,眼下看来,太过粗糙,远远不够。”

“要以科举取士,取代军功授爵,根基就得扎在百姓之中——不开民智,何谈选贤?”

“眼下这大秦学宫设得太少,星星点点几处,如何照得亮整个天下?”

“必须扩!按郡县人口多寡,一地设一所,或设数所,务求覆盖八百里山河,不留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