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部与工部更不用说——一个搞出了代田法、混养术,一个造出了曲辕犁、耧车、脚踏纺机,连同肥料配方一并推广,实实在在惠及百万黔首。这种功绩摆在那儿,想压都压不住。
只要天下还在用这些技术,农、工两部就永远有底气站着说话。
刑部虽低调,但蒙毅是谁?蒙恬之弟,蒙武之子。父兄皆国之柱石,尤其蒙恬,深受秦王倚重。这份背景,让刑部即便沉默,也无人敢轻视。
唯独礼部张苍……
论资历,六部初建时,他在朝中几乎籍籍无名;
论功勋,虽参与创制隶书,主编《七国文字通译》,功劳不小,但比起农工实打实的惠民政绩,终究显得“文气”有余、“实绩”不足;
论背景,他是荀子最后的亲传弟子没错,可荀子早已作古,儒家内部群龙无首,他自己又未成宗立派,谈何号召力?
所以,张苍的地位,看似稳固,实则根基最虚。
太子扶苏给他的“师兄”身份,某种程度上,是一场扶持,也是一次布局。
除了荀子这层关系,张苍能拿得出手的背景,也就只剩下一个——他的师兄是李斯。
这个分量,放在普通人身上,或许已经足够耀眼。
可要是跟其他五部尚书比起来,就显得有些单薄了。
于是乎,礼部虽执掌天下仪典,却在六部之中垫了底。
可谁还记得?礼部对应的,可是九卿之首的奉常!
奉常管的是宗庙祭祀,是国之根本,历来位居百官之冠!
如今却落得个末位之名,与它的地位严重不符。
正因如此,太子扶苏才思虑再三,主动认张苍为师兄。
明面上是尊师重道,实则是借势抬人,顺势拔高礼部的地位。
可反观淳于越、叔孙通这些外来待诏博士呢?
在秦国无根基、无功绩、无人脉,朝堂上站都站不稳,更别提帮太子稳固身份了。
除了讲几句儒家经义,还能做什么?
那太子凭什么要给他们“太子之师”或“太子师兄”的尊位?
就凭他们博学多识?
可这样的博学之士,在秦国少说几十,多则上百,一抓一大把,稀罕吗?
此刻,天幕之下,廷尉李斯盯着空中浮现的画面,神色微怔。
他万万没想到,身为法家扛鼎之人,有朝一日竟会顶着“儒家传道者”的名头,去给太子讲儒家学问。
这感觉……真是复杂。
说不高兴吧,倒也不算糟心;
说高兴吧,心里又有点膈应。
毕竟他打心底就不待见儒家那一套——准确地说,是他老师荀子之外的那些儒门歪理。
让他去讲这些内容,虽说不至于像吞了苍蝇那么恶心,但也绝对称不上痛快。
可若换个角度想,这事还真有点意思。
他对淳于越那帮儒家博士早就看不顺眼了,巴不得找机会压他们一头。
而现在,一个法家大人物,竟抢了儒家的讲席名额,公然以儒之名传道授业!
这操作,简直就是在打脸整个儒门!
只要想到淳于越等人看到这一幕时铁青的脸色,李斯嘴角就不由自主地上扬——
你们越难受,我越舒坦!
事实也的确如此。
当淳于越等儒门博士看到天幕显示“秦王政二十一年,太子将习儒家经典”时,一个个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们等得太久了!
原以为“秦王政二十年”就能开启儒学讲授,结果半路杀出个夏无且,愣是让太子转头去学医家之道,生生打断了他们的布局。
好在,现在总算拨乱反正,儒门曙光再现!
他们也能像农家、墨家、法家一样,借天幕之势,借太子之口,让儒家再度昌盛于世!
然而,这份喜悦还没持续三秒,就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那个本该属于儒家的讲席名额,竟然被李斯这个法家头号人物,堂而皇之地占了!
还是打着儒家旗号占的!
那一刻,淳于越等人脸色瞬间扭曲,仿佛嘴里塞满了发霉的豆渣,又苦又臭,咽不下吐不出。
但真正让他们心如刀割的,还不止于此。
更扎心的是太子扶苏对待不同学派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你看他对纲成君蔡泽,教的是纵横家与计然家,直接尊为“太子之师”;
对王翦、尉缭、蒙武这些兵家大家,同样是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太子之师”叫得响亮。
可轮到他们这些儒家博士呢?
既无尊号,也无礼遇,冷冷清清,形同陪衬。
面对教导他“农家”要义的许子,传授“墨家”精义的相里季,还有讲授“法家”大道的李斯,太子扶苏皆以师礼相待,恭敬称一声“师”。
可轮到他们儒家博士来讲授儒家经典时,太子扶苏却只是淡淡一句“淳于博士”,连个“师”字都懒得出口——不过是个待诏之臣罢了。
凭什么?
难道他们儒家,竟比不上诸子百家?
尤其是淳于越,当他在天幕上看到另一个“自己”被选中为太子讲授儒经时,心头那股压抑已久的得意瞬间翻涌上来。
他嘴角一扬,眼底发亮,仿佛已经听见太子扶苏毕恭毕敬唤他一声“老师”。
要知道,此前因李斯进谗,始皇帝震怒,将他杖责禁足,声名扫地,儒门蒙尘。如今这机会,正是翻身良机——借太子之口,重振威名;借天幕之光,昭告天下:我淳于越,仍是当世大儒!
只等那一声“师”,便可洗尽屈辱,重返巅峰。
结果呢?
太子扶苏轻飘飘一句“淳于博士”,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连个尊称都没有,更别提执弟子礼了。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凝固,最终碎成灰烬。
更让他气血上涌的是——太子扶苏宁愿认天幕中的张苍为“师兄”,也不愿称那个“自己”为“师”!
张苍?一个后生晚辈!论资历、论着述、论影响,哪一点配得上“师兄”之称?
在淳于越眼里,别说张苍不算纯儒,就连整个荀子一脉,都不配穿儒袍!
儒家讲仁,讲礼,讲德治,何曾讲过“礼法并用”?
若礼法并重,那到底是儒?还是法?
真要硬把荀子归入儒家,那也行——可张苍区区年纪,有何功业?有何建树?凭什么登堂讲经,还被尊为“师兄”?
荒唐!
若非始皇帝威严在前,他当场就想怒喝而出:太子扶苏,你瞎了眼不成?竟不识我淳于越大才!
更让他如芒在背的,是四周那些目光。
诸子百家的博士们没说话,可那一道道眼神,却比言语更锋利。
“哟,这不是淳于博士吗?”
“不是说你要给太子讲儒经?风光无限啊。”
“那你现在……也是太子之师了吧?”
“哈?没叫‘老师’?就叫‘淳于博士’?”
“不至于吧?许子、相里季、王翦、蒙武、尉缭、李斯,哪个不是师?”
“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了普通待诏?”
“莫非……你们儒家,也就这点分量?”
“还是说,你淳于越,徒有其名?”
“啧啧,我还以为你能听到‘越师’呢,结果人家只喊你‘博士’。”
那些目光,未发一言,却在淳于越心中炸成惊雷,句句如刀,剜心剔骨。
他只觉四面楚歌,羞愤难当。
此刻,他多想不在殿中,不在宫内,不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宁愿躲在府中,独自看那天幕——哪怕骂几句太子,也没人听见;哪怕不受尊崇,也不至于被千夫所指。
原来有多期待,如今就有多失望。
那份失望,早已化作暗火,在胸中熊熊燃烧——烧向太子扶苏,烧向张苍,烧向这不公之局。
甚至,隐隐有了恨意。
此刻,淳于越正满心失望、怒火中烧,远在楚地尚未被召往咸阳的儒家博士叔孙通,却是一脸狂喜,几乎要仰天大笑。
他万万没想到,天幕上那个“自己”,竟会被选中——成为太子扶苏讲授儒家经典的四位博士之一!
要知道,这等殊荣,天下仅有四人可得。
李斯?不必多言。早年虽师从儒门荀子,如今早已背离儒家,投身法家,彻头彻尾的异道之人,根本不足以代表儒学正统。
张苍也师出荀门,但至今未见其在儒道上有何建树,行事隐晦,投机取巧,说他是靠后门上位的晚辈都不为过。自然,也担不起儒家招牌。
那么,真正能扛起儒门大旗的,还剩谁?
唯有他叔孙通,与那愤愤不平的淳于越二人而已!
可相比淳于越已在朝中崭露头角,他叔孙通眼下不过是在楚地略有薄名,放眼天下,依旧籍籍无名。
但——那都是从前了。
如今,天幕上的“他”已被选中,消息一旦传开,他的名字必将如惊雷炸响,席卷九州!自此之后,他与淳于越,便是天下儒士共尊的双峰!
这是何等声望?何等机缘?
他本自信,再给十几年光阴,也能一步步登上巅峰,名动天下。
可既然天上掉下一块金饼子,何必还苦熬那些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