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族地,中心广场。
夜色已深,这里没有张灯结彩,只有一片寂静。
广场上人影稀疏,与记忆中鼎盛时熙攘的景象不同。
许多熟悉的面孔消失了。
残存下来的西门家子弟,大多聚在此处。
他们穿着素净的服饰,面容茫然,以及一种不知该如何摆放的哀戚。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广场前方,搭起了一座祭台。
西门崇站在最前方。
这位族中资格最老的长老,身形比以往佝偻了许多。
他手中捧着一卷族谱,脸色肃穆,眼中哀痛。
他正在主持对逝去家主与长老的哀悼仪式,声音干涩地念诵着祭文。
西门灼绯跪在祭台前。
她穿着素白麻衣,长发绾起,再无半点珠翠。
她低着头,纤细的肩膀在素衣下显得单薄脆弱。
泪水滑过她苍白的面颊,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一位西门家女剑修长老站在她身侧不远处,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身上。
目光怜惜、无奈。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劝慰,最终却只是叹息,移开了视线。
低语在人群边缘响起,是几个年轻的西门家子弟。
“听说了吗?南宫主母派人过来说那位陆大人复活了所有人。”
“……嗯。大家都回来了。”
“可为什么……”
最初说话那子弟忍不住,声音抬高了些,带着困惑。
“为什么家主没有回来?柏长老也没有?还有阿城他们几个?”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子弟脸上也满是挣扎,低声道:
“是那位大人逆转了乾坤,将浩劫定为‘梦’,让亡者归来。”
“那为什么独独家主他们……”
年轻子弟的声音激动起来。
“难道是因为……那位大人厌恶家主之前的作为,所以不愿让他归来吗?”
“别说了!”
一个严厉的声音打断了他,是另一名面容憔悴的执事。
他环视周围瞬间看过来的目光,嘴唇哆嗦着,最终颓然低下头。
“这一切……都是我们自己的过错。”
这句话激起一圈沉默的涟漪。
在场所有西门家子弟,无论是年轻气盛的,还是沉稳年长的,都在这句话下陷入了死寂。
许多人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是啊,还能怪谁呢?
追随雾主,将全族绑上战车,与全城为敌,最终一败涂地……这条绝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家主西门业,不过是走在最前面、也跌得最惨的那一个。
北境之主出手,逆转浩劫,已是无法想象的慈悲。
他有什么义务,一定要将那个“罪魁祸首”也拉回人间?
能让他们大多数人“归来”,保留西门家一丝血脉和族地。
恐怕已是那位大人看在无辜者甚众的份上,最大限度的宽容了。
还奢求什么?
还敢怨恨什么?
广场上,只有夜风的呜咽,以及西门崇祭文断断续续的声音。
仪式似乎走到了尾声。
西门崇合上了族谱,对着祭台深深三鞠躬。
他身后的西门家子弟,无论心中何等滋味,也都沉默地跟着躬身。
礼毕,众人缓缓直起身。
祭台前香火明灭,拉扯出细长扭曲的影子。
“少主呢?”
一个声音很轻,带着困惑。
“这种时候,少主怎么不在?”
旁边的人用手肘碰了碰说话者,示意他噤声。
但疑问已经出口,在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是啊……”
另一个年轻子弟也忍不住压低声音附和。
目光偷偷瞟向跪在最前方的素白身影。
“大小姐在这儿跪了整晚,少主为何……莫非少主也……”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很明显。
周围几个听见的子弟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看向西门崇。
西门崇正要开口阻止这不合时宜的议论。
但“西门听”这个名字让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息。
他看向西门灼绯的背影,那纤细的肩背在素衣下显得愈发单薄。
“少主还活着。”
一个站在稍远处的执事忽然开口。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年轻子弟。
“我今日午后,在剑冢附近远远瞧见过他一眼。”
人群静了一瞬。
“活着?”
最初提问的年轻子弟睁大眼睛。
“那他为何不来?家主和诸位长老的祭礼,他身为少主……”
“够了。”
西门崇终于开口。
“都少说两句。”
“该散的,就散了吧。让逝者安息。”
他不再看众人,缓缓转身,佝偻着背脊,一步一步朝着广场外走去。
人们面面相觑,沉默地陆续转身离开。
最后一批人离开时,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祭台前香火将尽,青烟袅袅。
那道素白的身影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夜风吹起她几缕发丝,拂过苍白的面颊。
泪水滑落,一滴,又一滴,没入地面。
——————
萧家族地。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宽敞的宴会厅内,长桌排开,佳肴美酒堆叠如山。
几乎所有“归来”的萧家子弟、执事、长老都聚集在此。
脸上洋溢着喜悦。
主位上,萧天南端坐着,换上了常服。
他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仰头灌下一大口,随即发出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回来就好!都回来就好!”
他环视着下方一张张或熟悉、或年轻、或苍老的面孔。
那些在“记忆”中本该倒在血泊里、化为尸骸的族人。
此刻都好端端地坐在他面前,大块吃肉,大声谈笑。
在他右手边稍下的位置,坐着萧望山。
老者换了一身干净袍服,精神看起来不错。
他察觉到萧天南的目光,举杯示意,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
而在萧天南左手边,隔了一个座位,坐着萧云鹤。
他与宴会上所有人的喜庆装扮都格格不入。
他只穿了一身灰色布衣,脸色苍白,低垂着头。
最显眼的是,他左边脸颊上,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拳印。
他面前的酒杯满着,筷子整齐地摆在一边,全程没有动过。
他只是沉默地坐着,身体偶尔会颤抖一下,仿佛还沉浸在某种恐惧中。
宴会的气氛热烈。
不断有子弟、执事上前向萧天南和萧望山敬酒。
说着“苍天庇佑”、“城主洪福”、“长老安泰”之类的话。
萧天南来者不拒,酒到碗干,笑声不断。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
一些年轻子弟开始壮着胆子,大声议论起那场“梦”中的惊险,议论起最后力挽狂澜的“陆大人”。
萧天南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深深的肃然。
他放下酒碗,抬手虚压。
大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主位。
萧天南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他的声音不再高亢,却沉凝有力,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之宴,名为庆功,实为感恩。”
“感恩谁?感恩那位,于绝境之中,挽狂澜于既倒,救我霜月城百万生灵,予我萧家第二次生命的——”
“北境之主,陆熙,陆大人!”
提到这个名字,大厅内。
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敬畏之色。
那逆转生死、定义虚实的手段,已非凡人所能想象。
“你们记住,”
萧天南的声音带着郑重。
“今日我们能坐在这里饮酒吃肉,谈笑风生。”
“而非化为枯骨冤魂,皆因陆大人一念之仁,神通无量!”
“此恩,重于泰山!我萧家上下,需世代铭记!”
“凡我萧家子弟,见陆大人如见我,不可有丝毫怠慢不敬!”
“陆大人但有驱策,我萧家当倾力以赴,以报再造之恩!”
“谨遵城主之命!”
下方众人齐声应诺。
许多年轻人眼中光芒闪动,将“陆熙”这个名字深深镌刻心底。
“为陆大人寿!”
不知谁喊了一句。
“为陆大人寿!”
众人响应,齐齐举杯。
萧天南也举起碗,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灼烧着胸膛,也让他心绪激荡。
他放下碗,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了左手边那个沉默苍白的身影。
这一眼,似乎被萧望山察觉了。
萧望山放下酒杯,轻轻咳嗽了一声,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劝和之意,开口道:
“天南啊……”
萧天南收回目光,看向萧望山。
萧望山叹了口气,语气复杂:“云鹤他……经此一劫,已知错了。”
“那丹药歹毒,惑人心智,他当时……身不由己。”
“如今能迷途知返,保全性命归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过往种种,便……莫要再深究了吧。”
这番话,让附近几桌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许多人目光闪烁地看向萧云鹤,眼神里有后怕,有鄙夷,也有复杂的同情。
毕竟,那“梦”中萧云鹤化身怪物、屠戮族人的景象太过骇人。
萧天南沉默了片刻。
他脸上那畅快的笑容已经消失,眼神锐利,再次钉在萧云鹤身上。
就在这时,一直低着头的萧云鹤,肩膀猛地剧烈一颤。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恐惧。
他不敢看萧天南的眼睛,视线飘忽着,最终落在面前的桌沿上。
声音嘶哑、颤抖:
“堂……堂哥……”
“我……我不知道……我好像做了很多……很可怕的事情……”
“杀人……很多血……家族……长老……”
他语无伦次,眼神涣散。
“我感觉那不像是我……像是一场噩梦……但我又明明……在那里……”
“我控制不了……那个声音……那些影子……在脑子里叫……”
他说着,身体抖得更厉害。
萧天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大厅里寂静无声。
终于,萧天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我看得出来。”
“否则,今天坐在这里的,就不会是一个活着的萧云鹤了。”
这句话让萧云鹤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肩膀里。
萧望山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最终长叹,摇了摇头,端起酒杯默默喝了一口。
他知道,这已是萧天南最大的宽容。
那一拳,是惩戒,也是划下的界限。
萧天南不再看萧云鹤,转而重新端起酒杯,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对着下方众人道:
“好了!过去的事,休要再提!”
“今日只论团聚,只感大恩!来,喝酒!”
“喝酒!”
众人连忙应和,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只是比起之前,终究多了几分微妙的异样。
许多人下意识地与萧云鹤所在的方向拉开了些许无形的距离。
萧云鹤依旧僵坐在那里,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听着推杯换盏的声音,听着欢庆,那些声音却模糊而遥远。
他缓缓地转过头,望向宴会厅窗外深沉的夜空。
云层厚重,遮住了星月。
“我怎么会……变成那样……”
他喃喃自语。
那双茫然的眼睛里,倒映着漆黑的夜空。
忽然,他眨了眨眼。
就在那厚厚的云层缝隙之间,极其短暂的一刹那,他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波动了一下?
像水纹,又像是错觉。
他怔了怔,定睛再看。
夜空沉沉,云层缓缓流动,一切如常。
是看花眼了吧……
——————
另一边,徐家。
比起其他几家,徐家的宴会显得冷清许多。
长桌上菜肴虽也丰盛,但落座的人稀稀拉拉,不过二三十之数。
徐家本就是六大家族中人数最少、实力最弱的一家,经此一劫,更是如此。
徐山河坐在主位,手中端着一杯清茶,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那些年轻、或带着些许怯生生面容的子弟,一一落入他眼中。
这些,都是在“那场梦”中,很早就“死去”的族人。
他们大多曾经是坚定站在他这一边的。
如今,他们回来了。
而徐明远、徐青山,以及那些追随他们、在后期犯下诸多罪孽的族人,一个都没有出现在这宴席上。
【没有归来……也好。】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微苦的茶汤滑入喉间。
【那些被权欲和捷径蒙了眼的人,那些手上沾了无辜者鲜血的人……】
【不回来,对徐家,对霜月城,都是一种干净。】
家族是干净了。
干净得像被一场大火烧过的山林,只剩下些孱弱的根苗。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身侧空着的两个位置。
那里本该坐着他的弟弟,和他的子侄。
徐明远……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喊着“大哥等等我”的顽童。
终究是在歧路上越走越远,再也回不来了。
还有徐荣,他是徐明远的儿子。
徐山河闭上眼,胸口有些发闷。
恨吗?当然恨。
可那毕竟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如今人死如灯灭,连带着那份憎恶,都变得空洞而无力。
只剩下一种绵长的悲哀。
“家主。”
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一个名叫徐枫的年轻执事,他脸色因酒意微红,端着酒杯站起来。
“这杯,敬您!”
“也敬……敬我们能活着坐在这里!”
徐山河睁开眼,对他微微颔首,举了举手中的茶杯。
徐枫一饮而尽,抹了抹嘴。
或许是因为气氛沉闷,又或许是酒意上头,他笑着大声道:
“家主,要我说,这回咱们徐家也算因祸得福了!”
“去芜存菁!以后就都是自己人,心往一处使!”
“咱们徐家炼丹起家,以后就专心炼丹,把家族发扬光大!”
旁边几个年轻子弟也跟着点头附和,眼中有了些光亮。
另一个年纪更小些、脸上还带点稚气的子弟,名叫徐林,胆子也大了起来,笑嘻嘻地接话道:
“枫哥说得对!家主,咱们徐家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等家族兴旺了,家主您也该考虑考虑,给我们找个主母,生几个小少主了!”
“咱们这一辈人丁单薄,可全指着您开枝散叶呢!”
这话一出,席间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几声促狭的低笑。
几个年轻子弟互相挤眉弄眼,气氛一下子活络了不少。
徐山河拿着茶杯的手一顿。
他本能地眉头一拧,脸上有些发热。
习惯性地想板起脸呵斥一句“胡闹”。
家主婚事,岂是你们这些小辈能拿来玩笑的?
可话到嘴边,看着那一张张带着笑意、充满生气的年轻脸庞。
看着他们眼中对未来的憧憬,那呵斥又卡在了喉咙里。
是啊,他们都是“干净”的,是徐家未来的希望。
他们想要的,无非是一个完整、兴旺、有未来的家族。
而一个家族,怎能没有延续?
他管理家族,钻研丹道,半生光阴倏忽而过,几乎从未分心于男女之事。
以前觉得肩负家族重任,无暇他顾。
后来家族内斗,更是心灰意冷。
如今……
徐山河的目光再次掠过这些仅存的族人。
掠过这略显空荡的厅堂。
【或许……也不错。】
——————
北辰家族地。
灯火通明,人声喧腾。
虽然规模不大,但对于劫后余生的北辰家而言,这已是久违的热闹。
幸存的数百族人几乎都聚在了这里。
人人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
“家主!您看,阿文!还有小七!他们真的都回来了!”
北辰巩玲端着一杯酒,眼眶微红,声音激动。
北辰尽坐在主位,看着眼前鲜活的面孔,点了点头。
抬手,抹过眼角。
“是啊,都回来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沙哑。
“此恩……我北辰家上下,需世代铭记。”
“要感念北境之主,亦不可忘南宫家收容援手之德。”
一旁,北辰药摸着胡须,脸上也露出由衷的笑意,点头附和:
“家主所言极是。能得喘息之机,已是万幸。”
“日后当谨言慎行,与各家……尤其是南宫家,修好关系,稳固根基。”
……
同一时间,北辰家族地深处,一间房间内。
床上,北辰虚紧闭的眼皮颤动。
随即,猛地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房顶。
“嗯……?”
北辰虚眼神茫然,涣散的瞳孔缓缓聚焦。
耳中传来隐约的喧闹人声。
族中在举办宴会?
他不是……应该在小树林的土里吗?
怎么回事?
他“嚯”地坐起,脸上茫然迅速褪去,转为极致的惊骇。
他环顾四周。这是他叛逃前,在北辰家族地内的居所!
一切都和记忆中时一模一样!
外面族人的谈笑声、碰杯声传来,透着喜庆。
不对!完全不对!
难道影棺出问题了?他被发现了?被家族抓回来了?
不,如果是被抓回,他此刻应该在牢里!
而且这气氛……
他死死盯住窗边那盆“月光草”。
这灵草在他决意叛逃前几日,已呈衰败之相。
而此刻,这草虽然萎靡,但叶片尚未彻底枯黄。
这分明是至少一两个月前的状态!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在他脑海炸响!
“我……重生了?”
“回到了……几个月前?!”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语。
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从心底喷涌而出!
重生!
他居然重生了!
回到了家族尚未败落的时刻!
窗外是完好宁静的族地,体内是充盈的灵力……
最重要的是,他脑子里装着未来数月的“先知”记忆!
尸潮、雾主、黑沼、西门家、南宫家……
各方势力的动向、关键的战役节点、那些尚未被人发现的资源点和秘境……
“哈哈……哈哈哈……”
北辰虚低笑起来,肩膀耸动,越笑越畅快。
天命!
这定是天命所归!
他北辰虚果然非同凡俗!
不仅重生,还带着未来的记忆归来!
是了,或许这“重生”的能力,本就是自己某种逆天天赋?
在生死绝境下被动触发?
他止住了联想,也按捺下了身体本能般想要立刻逃离的冲动。
逃?
现在何必逃?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野望的笑容。
“前世”像条野狗一样仓皇遁入荒野。
这一世,他要走一条完全不同的通天大道!
凭借先知先觉,那些“前世”眼馋的机缘。
比如不久后会在流云镇附近传闻出现的“古修洞府”线索。
比如霜月城外,几处秘密的资源。
比如城主府覆灭前后,其暗库转移的物资……
都将是他北辰虚的囊中之物!
不,不止这些。
或许……他还能以“先知”之能,在这场浩劫中,左右逢源,攫取更大的利益。
甚至……接触到那些“前世”只能仰望的存在?
越想,北辰虚眼中的光芒就越盛。
嘴角虚伪的温和笑容重新挂起,只是眼底深处,已燃起野心和贪婪的火焰。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确认自己此刻的修为、状态无异。
又对着水镜调整了一下表情,务必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小憩初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那略带歉意的虚伪笑容,推开了房门。
门外灯火通明,宴席正酣。
他一眼就看到了主位上的北辰尽,以及旁边的北辰巩玲、北辰药等人。
北辰虚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声音带着熟稔和一丝慵懒:
“家主,各位长老,族中开宴庆贺,怎的也不派人叫醒我?”
“让我好睡,差点错过了这热闹。”
突兀的,他的声音传入了主桌附近几人的耳中。
“叮当……”
一个年轻子弟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
所有的谈笑声、碰杯声,戛然而止。
主桌上,北辰尽缓缓地转过头。
那双眼眸,死死钉在了北辰虚那张带着虚伪笑容的脸上。
北辰巩玲脸上出现怒意,看向北辰虚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鬼魅。
北辰药捋须的手僵在半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冰冷。
整个宴会场地,落针可闻。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北辰虚身上。
那目光里,只有刻骨的寒意、压抑的愤怒,以及一种看待“不该出现之物”的眼神。
北辰虚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了。
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对劲!这气氛完全不对!
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为什么是这种眼神?
不像是看一个“睡过头、姗姗来迟”的族人,倒像是……在看一个叛徒?一个死人?
可他明明“重生”了!
叛逃之事尚未发生!
他们怎么会……
“家、家主?巩玲长老?药长老?你们……怎么了?”
北辰虚喉结滚动,强撑着笑容,声音却带上了一丝颤抖。
“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还是我……来晚了,惹诸位不快?”
北辰尽看着他那副强作镇定、却难掩惊惶的样子,嘴角缓缓地扯动了一下。
露出了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不晚。”
北辰尽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来得……正好。”
“嗡——!!!”
下一刻。
北辰家族地的夜空之上,光线骤然扭曲!
一个庞大的阵法光罩,毫无征兆地浮现,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
将下方宴会场地、屋舍、连同北辰虚刚刚走出的那间屋子,彻底笼罩在内!
光罩之上,阴影流转,散发出空间禁锢的气息!
正是北辰家秘传的影遁复合大阵,影牢天覆!
“呃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阵法笼罩的区域隐约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