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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之后,天曜皇宫安静了整整一日。

这种安静并不代表风浪已平。

更像一口被按住的深井,水面看似不动,底下却仍有暗流翻涌。

顾若兰白日里连发十三道帝令,调动边境防线、整合太玄星传来的虚无监测、重新划分各部职责。

那些早朝上出声试探的臣子,一个个被她安安稳稳地放回原位,又在不动声色间抽走了几处关节。

没有杀人。

没有震怒。

甚至没有一句重话。

可入夜之前,整个朝堂都明白了一件事——女帝仍是女帝。

她若沉默,不是无力。

只是懒得在众人面前把刀拔出来。

秦枫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偏殿查看混沌至宝的稳定波纹。

姬瑶光抱着阵盘站在旁边,语气平静地总结:“陛下这一手很漂亮。表面没动,实际上该敲的都敲了。”

裴轻雪抱剑靠在门边,低声道:“所以朝堂就是这样吗?嘴上说不杀,手已经把人按进土里了?”

墨倾寒淡淡道:“差不多。”

裴轻雪想了想:“那我还是练剑吧,比较简单。”

凤倾月路过时正好听见,轻轻补了一句:“你练剑也没简单到哪去。”

裴轻雪:“……”

秦枫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笑意刚落,殿外便有内侍低声来报。

“秦亲王,陛下有请。”

偏殿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裴轻雪的眼睛一下亮了。

墨倾寒看都没看她,伸手便扣住她后领。

“你去哪?”

“巡逻。”

“深夜巡到陛下寝殿外?”

“那边风大。”

凤倾月慢悠悠道:“今夜无风。”

裴轻雪沉默了一下。

“那我去看月亮。”

姬瑶光抬头看了眼殿外厚厚的云层。

“月亮也没有。”

裴轻雪:“……”

秦枫收起混沌至宝,没再理会她们的暗中热闹,随内侍穿过长廊。

天曜皇宫的夜,与太玄星不同。

这里的灯火更规整,宫墙更高,白金色石阶在夜色里泛着清冷的光。远处圣光塔依旧亮着,像一盏悬在皇城心脏上的灯,照得整个宫城肃穆而孤寂。

秦枫走过一重又一重宫门,心里却难得没有多少轻浮念头。

他知道,今晚这一见,不会只是普通议事。

顾若兰白日里在朝堂上没有多说,可她临散朝前那一声“秦枫”,已经把太多东西摆到了明面上。

不是所有话都适合白日说。

有些话,要等长夜深了,风也沉了,才敢从帝王的喉间慢慢落下来。

内侍将他引到一处临水小殿前,便躬身退下。

小殿外没有重兵。

只有两盏宫灯,一池夜水,几株被霜气压弯的白梅。

顾若兰站在廊下。

她没有穿帝袍,只着一身素白长衣,外披薄薄的白金色披风,发间也没有凤冠,只有一支简单的玉簪将长发挽起。

少了朝堂上的威仪,她仍旧清冷。

却不再像高不可攀的帝座。

更像一轮被云遮住半边的月,冷光仍在,却终于有了人间的影子。

秦枫走近,拱手。

“陛下。”

顾若兰看了他一眼。

“这里没有外人。”

秦枫顿了顿。

“若兰。”

这两个字落下,廊下的夜色似乎都轻了一瞬。

顾若兰没有应。

却也没有纠正。

她转身,示意他进殿。

小殿里摆了一张矮案,案上有茶,有药,也有一卷尚未合上的奏章。

茶是热的。

药也是热的。

奏章却被压在最底下,像今晚并不重要。

顾若兰在案旁坐下,抬手替他斟了一盏茶。

秦枫看着那盏茶,眉梢轻轻一动。

“陛下亲自斟茶,我是不是该先检查一下有没有毒?”

顾若兰抬眸看他。

“有。”

秦枫:“……”

顾若兰淡淡道:“治你放肆的毒。”

秦枫忍了忍,还是笑了出来。

这笑让殿里的冷意散了些。

顾若兰垂眸看着茶面,声音比白日低很多。

“今日朝会上,多谢你。”

秦枫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喝。

“我说过了,他们踩得不轻。”

“本宫知道。”

她停了停,又改口。

“我知道。”

这个“我”比早晨那声“你”更轻,却也更重。

秦枫看向她。

顾若兰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本宫听过很多话。”

“忠心的话。”

“敬畏的话。”

“誓死追随的话。”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像一缕没落下来的霜。

“说这些话的人,有的后来死在敌人手里,有的死在本宫手里,也有的活得很好,改日又去向别人说同样的话。”

秦枫没有打断。

他知道,这不是抱怨。

这是一个坐在帝座上太久的人,极少有机会说出口的疲惫。

顾若兰继续道:“久而久之,本宫便不太信话了。”

“人心放在朝堂上,往往比账册还薄。”

“翻得太快,也算得太清。”

她抬眸看向秦枫。

“可你今日站出来时,本宫忽然觉得,有些话也未必全是假的。”

秦枫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句话如果换成别人来说,几乎算不上表白。

可由顾若兰说出来,已像一道暗藏春雷的风。

不直白。

却足够震动。

他低声道:“我只是做了想做的事。”

顾若兰看着他。

“本宫最怕的,便是这句话。”

秦枫微怔。

顾若兰垂下眼,声音更轻。

“若你是图权,图名,图本宫能给你的东西,本宫反倒容易应对。”

“赏你,防你,用你,制衡你。”

“帝王之术里,总有办法。”

她的指尖在茶盏上停住。

“可你偏偏不是。”

殿外,夜风吹过白梅,几片花瓣落入池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秦枫静静看着她。

顾若兰没有说喜欢。

也没有说心动。

她只是抬起眼,望着他,像终于从重重帝王规矩里走出来半步。

“秦枫。”

“嗯。”

“本宫从前以为,帝王之心当如寒玉,照得见天下,却不该留人影。”

她顿了顿。

“后来才知,玉照久了,也会留下痕。”

这一句落下,殿内安静了很久。

秦枫指腹轻轻摩挲茶盏边缘,心口像被什么温热而克制的东西碰了一下。

这便是顾若兰。

她不会像寻常女子那样把心捧出来。

她只是告诉你,那块寒玉上已经留下了痕。

而那痕,擦不掉。

秦枫低声道:“那痕未必不好。”

顾若兰看着他。

秦枫继续道:“至少证明,玉不是死物。”

顾若兰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半晌,她忽然低声道:“你这人,惯会把不该听的话说得让人不好反驳。”

秦枫笑了笑。

“陛下若不想听,我可以少说。”

“本宫何时说不想听?”

话一出口,顾若兰自己也静了一瞬。

秦枫看着她。

她偏过脸,像是去看窗外白梅。

可耳边那一点极淡的红,却在灯下藏不太住。

秦枫没有拆穿。

拆穿这种事,太煞风景。

他只是把茶喝了。

茶味很淡。

却回甘很久。

顾若兰重新看向他,神色已经恢复几分平静。

“原初虚无未退,天曜与太玄都还在风口上。”

“嗯。”

“沈星落也尚未真正释怀。”

秦枫沉默了一息。

“我知道。”

顾若兰道:“所以,有些事不必急着求一个名分,也不必急着给天下一个说法。”

她低头看着茶盏。

“只要彼此心里有数,便够了。”

这话轻得像被风吹过。

却比任何直白表白都更重。

秦枫看着她,认真道:“时间会证明一切。”

顾若兰微微抬眸。

“时间?”

“嗯。”

“你倒是会把难题交给时间。”

秦枫笑道:“因为交给我,怕我处理不好。”

顾若兰看了他一眼。

“你也知道?”

秦枫:“……”

这句话实在太轻,却又太准。

他无奈地笑了笑。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顾若兰眸光微冷。

“谁?”

门外顿时安静。

片刻后,裴轻雪的声音小心翼翼响起。

“路过。”

墨倾寒淡淡补充:“她迷路。”

凤倾月轻咳:“我来找她。”

姬瑶光的声音最后响起,十分平静:“我来记录她们三个为什么会同时迷路。”

殿内安静了一瞬。

秦枫抬手抵住眉心。

顾若兰闭了闭眼。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含蓄心绪,险些被门外四个人踩成碎梅花。

“都回去。”

她声音不高。

门外几道气息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秦枫低声道:“看来今晚风确实挺大。”

顾若兰看他一眼。

“你也想出去吹风?”

“不想。”

秦枫回答得很快。

顾若兰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这笑意很短,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冷。

夜更深了。

茶也渐渐凉了。

顾若兰没有再继续谈情,也没有再把话往更直白处推。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白金色玉佩,放到案上。

玉佩很旧。

边缘被摩挲得温润,中央刻着一枚极细的天曜圣纹。

“此物随本宫多年。”

她道,“若下次再遇虚无侵蚀,它能替你挡一次圣光反噬。”

秦枫看着那枚玉佩。

“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

顾若兰淡淡道:“借你。”

秦枫看向她。

“什么时候还?”

顾若兰垂眸,声音轻得像落在茶面的月光。

“等本宫不担心的时候。”

秦枫没有再说话。

他伸手收起玉佩。

那玉佩入掌微凉,却很快被掌心温度暖热。

顾若兰站起身,重新望向殿外夜色。

“回去吧。”

秦枫也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若兰。”

顾若兰没有回头。

“嗯。”

“茶很好。”

她静了一息。

“下次少放些甜话。”

秦枫笑了笑。

“好。”

他推门离去。

夜风涌进殿内,白梅香气也随之淡淡散开。

顾若兰独自站了许久,指尖轻轻拂过空了的茶盏。

寒玉留痕。

茶有余温。

而有些话,终究不必说得太满。

说得太满,便不像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