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楼的废墟在黄昏中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巨兽。
杨雨闭着眼睛,坐在断裂的横梁边缘,双腿悬空。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干涸。
她手里捏着的东西传来冰凉的触感,那是一支乌木发簪,尾部雕着简单的“青”字。簪身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杨雨用拇指反复摩挲那些划痕,指腹传来木刺的微痛。
太阳正在西沉,把废墟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爬到杨雨脚边时,她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空气波动。
“他往东北方向去了。”王定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有人在昨天清晨看见他,独眼,独臂。”
风突然大了一些,吹起杨雨额前的碎发。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继续说。”
“费挺的肯盟最近和血牙帮有接触。”王定森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横梁的另一端。
杨雨终于转过头。
王定森见过很多在末世里崩溃的人,有的嚎啕大哭,有的歇斯底里,有的彻底疯癫。
杨雨这种,他第一次见。
“你想说什么?”杨雨问。
“这不是随机袭击。”王定森直视她的眼睛,“费挺选艺术楼,选在那个时间,甚至故意留活口让你知道是谁干的,他在挑衅你,或者说,在引你去。”
“我知道。”
“那你还……”
“我说了,我知道。”杨雨打断他,声音依然很轻,“他成功了,我会上钩。”
王定森沉默了几秒,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扫过他的侧脸,他看见杨雨握着发簪的手在微微颤抖,几乎要捏碎那支木头。
“消息传得很快。”他换了个话题,“现在至少有七个异化者愿意帮忙,都从你这儿换过情报。他们托我传话:只要你说一声,明天天亮前就能凑出三十人的队伍。”
杨雨没说话。
“还有两伙普通幸存者团队。”王定森继续说,“领头的人说,他们出不了异化者,但可以出人、出物资、出外围支援。”
横梁下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
一只黑猫从废墟里钻出来,看了看楼顶的两人,迅速消失在阴影里。
“你怎么回复的?”杨雨问。
“我说我会转达。”王定森顿了顿,“但我建议你接受,费挺敢这么干,肯定有准备,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杨雨说。
王定森皱眉。
“李奕天会去。你也会去。”杨雨从横梁上站起来,动作平稳得可怕,“这就够了。”
“杨雨。这不是逞强的时候,青南和闻杰已经死了,那些学生也死了。你还要再搭进去多少人?”
杨雨看着王定森,突然笑了。
笑容很淡,嘴角只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但配合她那双眼睛,让王定森后背莫名一凉。
“王定森,”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救那些人吗?为什么免费给他们情报,教他们怎么活下去?”
“因为你是好人。”王定森说。
“不。”杨雨摇头,“因为我想让这个世界,稍微像样一点。”
她转身,面向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的夕阳方向。
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烬,像是天空被烫伤的疤痕。
“我教他们怎么避开怪物,不是因为我善良,王定森,是因为我受够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发丝贴在脸上,她也没去拨开。
“我受够了看见妇女儿童被推进怪物堆里当诱饵;受够了看见老人因为交不出‘保护费’被扔出安全区;受够了看见小孩子饿到啃自己的手指。”
“我做这些,是想证明一件事:就算是在地狱里,人也可以选择不像鬼一样活着。”
王定森没有说话。
“但现在我明白了。”杨雨低头,看着手里的发簪,“我错了,地狱就是地狱,你装潢得再像人间,它还是地狱。”
她把发簪举到眼前,借着最后的天光,看清了那个“青”字。
“所以,不用。”杨雨说,“不用他们帮忙。不用任何人帮忙。”
“为什么?”王定森问。
“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事。”杨雨把发簪别在自己衣领内侧,“我的队友,我的据点,我承诺要保护的人,是因为我的决定死的。这笔债,我得自己讨。”
“那李奕天呢?我呢?”
“你们是我的队友。”杨雨看向他,“但你们不是我的债,你们愿意跟我去,我谢谢你们,你们想走,我也不会拦。”
王定森看了她很久,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废墟陷入黑暗,只有远处零星的火光在风中明灭。。
“你的状态不对。”王定森最终说。
“我知道。”杨雨转身,准备从横梁另一端离开,“但这就是我现在的状态。要么接受,要么离开。”
她跳下横梁,落在残存的地板上,脚步无声。
王定森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知道杨雨要去做什么。
他也知道,这一去,无论结果如何,那个曾经会为了救人而冒险、会为了陌生人的哀求心软、会相信“地狱里也能活得像人”的杨雨。
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
“真是操蛋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