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深处，惨淡的绿光忽然摇曳了一下。
小芸猛地抬头，望向那光来的方向。
林风从黑暗中走出。
他的步伐依旧蹒跚，身体依旧摇摇欲坠，皮肤上那些恐怖的裂纹依旧触目惊心。但不知为何，当小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
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深邃的混沌灰色，也不是重伤后濒临涣散的黯淡。而是——一半灰蒙蒙，如同混沌初开的虚空；一半翠绿色，如同万物生发的春野。
两种色泽，在他的瞳孔深处交织、流转，仿佛两股亘古对立的力量，在他体内达成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平衡。
更诡异的是他身上的那些裂纹。
那些遍布全身、曾经不断渗血的恐怖伤口，此刻不再流血。裂纹依旧存在，但裂痕之中，有光在流淌——那是一种灰蒙蒙的、却又透着淡淡翠意的奇异光芒，如同一幅活着的道图，镌刻在他濒临崩溃的躯体上。
“盟主……”小芸下意识地站起身，声音颤抖。
那十几个站着的、还能动的逆劫盟成员，也纷纷站了起来。他们的目光落在林风身上，眼中满是震惊、不解、以及——一种本能的敬畏。
林风走到他们面前，停下。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那张张脸上，有年轻的，有沧桑的，有刀疤纵横的，有清秀稚嫩的。但此刻，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神情——
等待。
等待他开口。
等待他下令。
等待他带他们走出这绝境。
林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奇异的穿透力，仿佛每一个字都直接敲在听者的神魂深处：
“时间还剩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烈阳焚天阵会推进到这里。届时，这里会变成一片焦土。”
“所以，我们不等了。”
“现在就动身。”
小芸一愣：“现在？可是盟主，你的身体……”
林风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缕光芒，从他掌心缓缓升起。
那光芒，一半灰蒙蒙，一半翠绿。它在林风掌心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既古老又新鲜、既毁灭又创造的奇异道韵。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光芒震慑住了。
那光芒中蕴含的力量，远超他们所能理解的范畴。那不是金丹之力，不是寻常修士能触摸的境界——那是触及了“本源”的东西。
林风握拳，光芒消散。
“我的身体，还能撑一个时辰。”他说，语气平静得如同在陈述天气，“一个时辰内，足够我带你们出去，找到烈阳上人，然后——杀了他。”
“至于一个时辰后……”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一个时辰后才需要考虑的事。”
岩缝中一片死寂。
然后，那十几个逆劫盟成员中，有人开口了。
是那个拄着木棍、左臂缠着渗血绷带的年轻人。他叫阿七，是三个月前从圣地压迫下逃出来的散修，加入逆劫盟时瘦得皮包骨头，是铁牛亲手给他盛了第一碗粥。
“盟主，俺跟你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旁边一个满脸刀疤的中年汉子也开口了：“俺也去。俺这条命本来就是盟主救的，现在还回去，不亏。”
“俺也去。”
“算我一个。”
“去他娘的烈阳老狗，老子早想咬他一口了！”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那些疲惫到极点、绝望到极点的汉子们，此刻眼中燃烧着火焰。
不是希望之火。
是战意之火。
是赴死之火。
林风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小芸。”
“在。”
“你带五个人，留在这里，照顾重伤员。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我们一个时辰后没回来，你就带着他们，从我们之前勘测过的东侧裂隙走。那条路虽然危险，但能避开阵法覆盖范围。”
小芸的眼睛瞬间红了。她死死咬着嘴唇，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命令。”林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芸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用力点头。
林风转向那十几个站着的汉子：“剩下的人，跟我走。”
他转身，向岩缝入口走去。
身后，那十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跟了上去。
他们的步伐参差不齐，有的拄着木棍，有的扶着岩壁，有的伤口还在渗血。但没有一个人犹豫，没有一个人回头。
小芸站在原处，看着那些背影一个一个地消失在黑暗中。
最后消失的，是林风的身影。
那个满身裂纹、步履蹒跚、却始终挺直脊梁的身影。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转身，走向那五个重伤员。
走向她必须守护的、最后的火种。
岩缝外，荒原的风呼啸依旧。
此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那日出的光芒还在地平线下挣扎，灰黑色的天穹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远处，烈阳焚天阵的火光仍在燃烧，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目，如同一只永不闭合的、燃烧着的巨眼。
林风站在废墟边缘，望向那火光的方向。
他的身后，是那十几个弟兄。他们沉默地站着，等待着他的命令。
“烈阳上人在哪个方位？”林风问。
“那边。”一个擅长追踪的瘦削汉子指着火光最盛的方向偏左约两里处，“他的主帐设在那里，居高临下，可以俯瞰整个阵法范围。”
林风微微颔首，又问：“铁牛他们最后消失的方位呢？”
“再往东北三里，靠近乱石冢边缘。”那汉子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两天了……我们派人去探过，只看到……”
他没有说下去。
林风没有追问。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在分配任务：
“你们的目标，不是烈阳上人。”
那十几个人齐齐一愣。
“烈阳上人，我来杀。”林风说，“你们的任务，是趁乱冲进他们营地，制造混乱，解救可能被困的弟兄，然后——能杀多少杀多少，能烧多少烧多少。”
“能活着回来的，就去乱石冢方向与我们汇合。”
“回不来的……”他顿了顿，“来世再做兄弟。”
话音落下，夜风中一片死寂。
然后，那十几个汉子，齐齐笑了。
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也格外滚烫。
“盟主，这话俺记住了。”
“来世再做兄弟。”
“走，杀他娘的！”
林风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中，有太多东西——有愧疚，有不舍，有决绝，有——只有他才知道的、那个“一个时辰后”的秘密。
然后，他转身，向火光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一开始还很慢，很蹒跚。
但走着走着，那步伐，变得快了。
越来越快。
快得仿佛一道划破夜色的流光。
快得仿佛一个从炼狱中爬出、向仇敌索命的厉鬼。
身后，那十几个汉子，也动了。
他们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开，如同十几把出鞘的刀，狠狠刺向那片燃烧着火光的地方。
夜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
远处，烈阳焚天阵的火光，忽然剧烈地摇曳了一下。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