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金口玉言，此言一出，满殿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慕敬廷身上。
这是何等的恩宠与荣耀！
众人心中暗忖，慕家已是国公之尊，慕帅本人更是武将巅峰，封无可封，莫非是要为子侄求个恩荫？
或是为慕家再求些食邑田庄？
慕敬廷闻言，立即放下酒杯，起身离席，行至御阶之前，撩袍端带，郑重跪下。
他虎目沉静，声音浑厚而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老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信重，将士用命，方有此胜，老臣不敢居全功。
如今大乾内外初定，百废待兴，国库亦需充盈。老臣身为臣子，享国厚禄，实不敢再求个人封赏，徒耗国帑。”
他微微一顿，抬头看向沈玦，眼神中带上了一丝属于父亲的恳切：“然，老臣确有一私心所愿，斗胆恳请陛下成全。”
殿中众人竖起了耳朵。
沈玦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慕帅但说无妨。”
慕敬廷声音沉稳，却字字清晰：“老臣所求，乃是为小女千月，请一道恩旨。”
此言一出，殿内泛起些许低微的骚动。
为女儿请旨？是求个郡主封号？还是赐婚恩典？
众人目光不由得瞥向坐在女眷席中、此刻因父亲提及而微微垂首的慕千月，又飞快地扫过御座侧下方安然端坐的薄司靳。
看来，慕帅这是要为女儿未来的婚事，再添一道皇家保障，确保荣耀不减。
慕敬廷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此次朔风城守卫战，陛下神武，将士忠勇，自不必说。
然，城中用以震慑楚军、扭转战局之神异火器——手掷雷，其改进研制之关键，小女千月，实有献策协理之功！
她虽未亲临战阵，然此物助我守城将士大增威势，破敌胆魄，其功不亚于前线杀敌！
老臣不敢以此妄求军功，只恳请陛下，念在她一片报国之心，虽处闺阁亦思为国分忧，赐她一份殊荣，以彰其志，亦慰其劳！”
原来是为了手掷雷之功！
殿中不少知情人恍然大悟，看向慕千月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钦佩。
但也有少数人心中嘀咕，女子插手军器，虽是有功，但以此为由求赏，是否……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御座上的沈玦却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打断了慕敬廷尚未完全说完的恳请。
“慕帅爱女之心，朕深知。”沈玦的声音朗朗传来，带着不容错辩的愉悦，“即便慕帅不提，此事，朕也早已思虑周全，备下了旨意。”
他微微抬手，侍立在侧的总管太监高全意立刻躬身，双手捧过一个明黄织金的卷轴，趋步至御阶中央，面对满殿文武，霍然展开。
高全意尖细而清晰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响彻麟德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慕氏女千月，毓质名门，性秉慧嘉。虽居闺阁，常怀社稷，于朔风城守卫之际，献策改进军器，有助战守，其心可嘉，其功可录。
朕感其忠悃，念慕氏世代忠良，功在江山。特旨，奉慕千月为朕之义姐，晋封为……”
太监的声音刻意顿了一顿，目光扫过殿下瞬间凝固的众人。
“晋封为——华阳公主！赐公主府邸，享食邑，仪同正嫡。钦此！”
“华阳公主”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义妹？公主？
不是预想中的郡主封号，更不是简单的嘉奖赏赐，而是直接收为义妹，册封公主！
这已远远超出了酬功的范畴，这是将她抬入了天家玉牒，成了真正的金枝玉叶！
慕敬廷跪在殿下，张了张嘴也被惊得说不出了话。
薄司靳执杯的手指倏然收紧，他眼含惊喜的望向了对面的慕千月。
今日京城门口百姓们的讨论，虽然都是些赞叹之话。
但是他知道慕千月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要依靠着谁！
女眷席中，慕千月手中精致的绣帕无声飘落在地。
满殿死寂被高全意一声不高不低的轻咳打破。
大总管眼神锐利地扫过仍跪在御阶下、仿佛石化了的慕敬廷，以及女眷席的慕千月。
尖细嗓音提醒道：“慕帅，慕小姐……华阳公主殿下，请接旨谢恩呐。”
听到“华阳公主”的这个称号，慕千月猛地回过神来。
先是看向父亲，慕敬廷此刻也恰好抬起头，父女俩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慕千月深吸一口气，一步步从女眷席中走出，来到父亲身侧，与他并肩跪下。
“臣女……臣女慕千月，叩谢陛下天恩。” 随后，慕千月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华阳……谢陛下隆恩。”
沈玦含笑的视线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背脊上，温声道：“华阳不必多礼，平身吧。从今往后，你便是朕的妹妹，大乾的公主，亦是天下女子的表率。”
慕千月谢恩起身，垂着眼帘退回女眷席，没有再抬头看任何人。
沈玦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回仍跪着的慕敬廷身上，语气依旧和煦：“慕帅，快请起。如今你的心愿，朕已为你达成，可还有……”
“够了，陛下！”慕敬廷几乎是立刻出声打断了皇帝的话，透着武将少有的急迫。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放缓语气，“臣惶恐！陛下恩典，已是天高地厚。
臣与小女……与华阳公主，感激涕零，岂敢再有他求？这……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沈玦却轻轻摇了摇头，笑容不变，眼神却深邃了几分：“慕帅此言差矣。
朕册封华阳，乃是嘉奖她献策军器、有功于国的本分，是酬她自己的功勋，与慕帅你此番北境大捷，乃是两桩事，岂可混为一谈？”
他身体微微后靠：“慕帅为国征战半生，此番更是立下不世之功。朕金口玉言，岂能无功而赏，有诺不履？慕帅还是好好想想，有何心愿，朕今日定要为你成全。”
慕敬廷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御阶下显得有些孤直。
他虎目之中光芒闪动，显然心绪激荡。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殿中那些随他出生入死、此刻正眼含期盼望着他的将领们。
他们脸上有酒意，有荣耀。
慕敬廷心中有了决断。
他再次抱拳，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厚重，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
“陛下若执意要赏，老臣……确有一不情之请。”
“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