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
窝棚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所有人都封印在这一刻。钱振华和周海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停滞了。
他们的全部心神,都汇聚在那一只悬停于模块上空的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骨节分明,此刻却稳如磐石,不见丝毫颤动。
镊子的尖端,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一点寒芒。
钱振华的额角,一滴汗珠悄然凝聚,滑落,滴进他的衣领,激起一阵冰凉。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多跳一下,少跳一下,全凭那个女孩的心意。
他身旁的周海,更是大气不敢出。他看看自家总工煞白的脸,又看看那个蹲在地上,仿佛与世界隔绝的姜晚,只觉得这小小的窝棚,比他面对过的任何演习场都更让人窒息。
他想不通,全院专家都判了死刑的东西,怎么到了这个小姑娘手里,就好像还有救?
可看她那架势,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在放大镜的视野里,镊子的尖端,缓慢而精准地探入那片焦黑的狼藉之中。
它避开了所有脆弱的线路,像一个经验最丰富的外科医生,直抵病灶的核心。
钱振华的眼睛瞪到了极限,他甚至能看到,镊子尖端触碰到那粒银白色亮点的瞬间。
没有声音。
只有一种无声的剥离。
姜晚的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旋,一抬。
那粒比尘埃更细小的金属熔融颗粒,被稳稳地夹了出来。
成了!
钱振华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浊气,猛地一下吐了出来,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闷响。他双腿一软,要不是周海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他恐怕就要当场坐到地上去。
“总工!”周海低呼。
钱振华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撑着周海的胳膊,死死盯着姜晚的下一步动作。
姜晚看也没看他们,随手将那粒“罪魁祸首”丢在一张白纸上,然后头也不抬地伸出手。
“电烙铁,最细的那个头,还有焊锡丝。”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只是从衣服上捻掉了一根线头。
周海愣了一下,赶紧从工具箱里翻找起来。
钱振华颤抖着声音,带着最后一丝侥幸问道:“姜……姜晚同志,这……这就好了?”
清除了病灶,不就等于修好了吗?
姜晚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外行。
“好?”
她用镊子指了指模块上那个被清理出来的、比针尖还细的空洞。
“把肿瘤切了,病人就算活了?被切掉的血管和神经,不用重新接上?”
“刚才只是清创,接下来,才是手术。”
那只手,属于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白皙,纤细,甚至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瘦弱。可就是这只手,此刻却稳得像焊死在半空中的钢铁支架,纹丝不动。
镊子的尖端,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一点冰冷的寒芒。
所有人的心脏,都随着那一点寒芒,被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被无限拉长。
一秒。
两秒。
姜晚的腕部,极其轻微地,向下沉了一分。
镊子尖端精准无误地探入那片焦黑狼藉的电路核心,在那比尘埃更微小的银白色亮点旁停下。
不能夹。
不能碰。
更不能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刮擦。
【警告:目标物为“锡须”,单晶结构,极脆。任何超过0.5牛顿的侧向力都将导致其断裂,碎片将造成二次、甚至永久性短路。】
脑海中,星火的警告音冷静到不带一丝感情。
姜晚当然清楚。
这玩意儿,在她的时代,是所有精密电子设备工程师的噩梦。一个因为成本和工艺问题而诞生的幽灵,能悄无声息地在电路板上生长,然后用一次完美的短路,毁掉价值数亿的设备。
没想到,居然在1974年的老古董上,亲眼见到了发育得如此“完美”的样本。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的频率,让心跳的波动对身体的影响降到最低。
镊子尖,轻轻张开。
它没有去夹那根致命的“银丝”,而是从两侧,小心翼翼地探到了它的根部。
那里,是它从焊点里“长”出来的地方。
然后,一个极其轻微的、向上“挑”的动作。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道幻影。
在钱振华和周海的视野里,姜晚只是俯下身,用镊子在模块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就收了回来。
仿佛只是在拂去一粒真正的灰尘。
姜晚举起了镊子。
镊子的尖端,夹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比头发丝还要细上百倍的银色金属丝。在灯光下,它反射出一种诡异而妖冶的光。
“就……这个?”周海的嘴巴张成了“o”型,整个人都傻了。
他以为会看到什么惊天动地的操作,结果,就这?
从一片烧成炭的电路里,夹出来一根……毛?
钱振华也懵了。他死死盯着那根细丝,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专家,耗费了无数个日夜,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设备,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模块核心元件烧毁,无法修复。
结果,到了这个女孩手里,问题就只是这么一根小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金属丝?
这怎么可能!
这简直是在抽整个项目组,乃至后方所有专家的脸!
“修复……好了?”钱振-华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充满了不确定。
他太需要一个肯定的答案了。
可姜晚的回答,却将他瞬间打回了冰窟。
“不。”
姜晚将那根锡须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张白纸上,用另一张纸盖好,推到一边。
“这只是拆除引爆器。炸弹本身,已经把线路炸断了。”
她指着模块上那片焦黑的区域。
“短路产生的高温,已经把这里的铜箔线路烧断了。而且是微电路,头发丝粗细的十几根线,全都断了。”
“现在,我要把它们重新接上。”
钱振华刚刚升起一丝血色的脸,瞬间又变得惨白。
接上?
怎么接?
那是在集成电路模块内部!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地方!用什么接?用电烙铁吗?那玩意儿的头比整个烧毁区域都大!一上去,整个模块就彻底成了一块废铁!
“姜……姜晚同志,”钱振华的嘴唇哆嗦着,“这个……这个要怎么……”
“我需要工具和材料。”姜晚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她的世界里没有绝望和放弃,只有问题和解决方案。
“什么工具?你说!我马上去给你找!”周海立刻接话,他已经彻底被姜晚的气场折服了。
这个女孩,身上有种能让所有不可能都变得理所当然的力量。
姜晚站起身,环顾了一下这个简陋的窝棚。她的视线扫过那些堆在角落里的废旧零件,最后,落在了周海刚刚搬进来的那个军绿色工具箱上。
“铅笔,型号6b的,有吗?”
“铅笔?”周海一愣。
“刀片,越锋利越好,手术刀片最好。”
“酒,纯度越高越好,医用酒精也行。”
“还有……一根头发。”
一连串的要求,一个比一个离谱。
铅笔?刀片?酒精?
头发?
这是在修复国家最顶尖项目的核心模块?这听起来更像是什么乡下的巫术仪式!
周海彻底傻眼了,求助似的看向钱振华。
钱振华的胸膛剧烈起伏,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他看不懂。
他完全看不懂姜晚要做什么。
用铅笔和头发去修复集成电路?这话说出去,恐怕会被当成疯子,直接绑起来!
可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用自己的政治生命做赌注,赌的就是眼前这个女孩。
现在,除了相信她,他别无选择。
“照她说的做!”钱振华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歇斯底里。
“快!去找!不管用什么办法,把她要的东西全部找来!”
周海一个激灵,再也不敢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外面冲了出去。
“铅笔!绘图用的铅笔!酒精!卫生院肯定有!快!”
窝棚里,再次只剩下姜晚和钱振华。
钱振华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他靠在一旁的木板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参与一个科研项目,而是在一场豪赌的牌桌上,被人一把推上了所有的筹码。
而姜晚,却完全无视了身边的惊涛骇浪。
她重新蹲下,拿起那面高倍率放大镜,再次审视那片被判了死刑的焦黑区域。
脑海中,她已经构建出了一幅完整的修复蓝图。
没有纳米级的飞线焊接机器人,没有原子级的气相沉积设备,甚至连一滴最基础的导电银浆都没有。
但是,她有铅笔。
铅笔芯的主要成分是石墨,一种优良的导体。
她有酒精,一种完美的溶剂和清洁剂。
她有刀片,可以用来刮取最细腻的石墨粉末。
她还有……头发。一根绝佳的,天然的,超细“画笔”。
她要用这个时代最原始的材料,徒手画出一条属于二十一世纪的电路!
【宿主,你确定要用石墨粉末混合酒精来制作土法导电涂层?这种配方的电阻率极不稳定,干燥后的附着力也极差,任何轻微的震动都可能导致其再次断裂。】
星火的吐槽恰到好处地响起。
【理论成功率低于17.5%。不建议执行。】
姜晚的意识在脑海中冷冷地回应。
“闭嘴。你有更好的方案吗?比如凭空给我变一瓶导电银浆出来?”
【……】
星火沉默了。
“没有就看着。17.5%的成功率,对我来说,和100%没有区别。”
这,就是精密仪器工程师的自信。
也是一个顶级“垃圾佬”的底气。
很快,周海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他能找到的所有东西。
一支崭新的“中华”牌6b绘图铅笔,一小瓶从医务室“借”来的75%医用酒精,还有一个从手术包里拆出来的,还带着无菌包装的刀片。
“头……头发……”周海挠了挠自己的寸头,“我这……太短了。”
姜晚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自己脑后,干脆利落地拔下了一根长发。
动作果断,没有一丝犹豫。
钱振华看得眼皮一跳。
只见姜晚将那张干净的白纸铺在地上,左手拿起铅笔,右手握着手术刀片,开始在铅笔芯的侧面,极其均匀地,一层一层地刮着。
簌簌……
比粉尘还要细腻的黑色石墨粉末,均匀地落在白纸上。
她的动作极有韵律,每一刀下去,刮出的粉末粗细、分量,都几乎完全一致。
这根本不是在刮铅笔,而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材料处理。
钱振华和周海屏住呼吸,一个字都不敢说,生怕打扰到这诡异又神圣的一幕。
很快,白纸上就积起了一小堆乌黑发亮的粉末。
姜晚停下动作,用镊子夹起一小团棉花,蘸了点酒精,探入放大镜下,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那片焦黑的电路区域。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的过程。烧毁的碳化物,残余的助焊剂,氧化的铜层……都必须清理得一干二净。
否则,她自制的“导电墨水”根本无法附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窝棚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钱振华看了一眼手表,距离刘主任给的二十四小时期限,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小时。
而姜晚,还在进行着她那看起来匪夷所思的“准备工作”。
他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终于,姜晚直起了身。
在放大镜下,那片原本焦黑的区域,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了底下淡黄色的电路板基材,和断裂处参差不齐的铜箔断口。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
姜晚用镊子尖,从那堆石墨粉末中,挑起比米粒还小的一撮,放在一块干净的玻璃片上。然后,她用滴管,极其精准地,滴了一滴酒精上去。
不是两滴,也不是半滴,就是完完整整的一滴。
酒精迅速浸润了石墨粉,形成了一小滩黑色的、泥浆状的混合物。
她拿起那根属于自己的长发,用刀片切下一小段,再用镊子夹住。
这根头发,就是她的“画笔”。
所有人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姜晚俯下身,将那根充当画笔的头发,轻轻蘸了一下那滩黑色的“墨水”。
然后,对准了放大镜下,那比头发丝还细的,第一条断裂的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