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顾为民掌心往外爬。
地上那些原本被锈水糊住的细槽，一根接一根亮起来。
不是红。
是发黑的暗蓝。
姜晚盯着那片光，后背贴上铁柜。
“刘小北，离地。”
刘小北刚要问，脚下铁板先震了。
他怪叫一声，抱着头往旁边滚。
苏梅也退开两步，枪口没离开顾为民。
“这是什么？”
顾为民抬起头，手背上的黑线钻进袖口。
他脸上还挂着血，笑意却比刚才更稳。
“应急供能。”
“b-7睡了太久，得喂一口。”
姜晚扫过地面。
血流进了墙边一条缝。
缝里露出半截铜片，铜片上压着老旧的编号。
b-7。
原来这地方压根不止一间实验室。
整座废厂，底下还藏着东西。
【警告。】
【检测到“人格锚定程序”启动。】
【宿主，建议切断血液导通路径。】
姜晚盯住表盘。
“切哪儿？”
【全部。】
“废话。”
【很遗憾，本机负责计算，不负责替宿主长手。】
刘小北从地上探出半个脑袋。
“姐，这铁板会不会炸？”
“会。”
“那咱们跑？”
“门开不开还是两说。”
姜晚瞥向铁门。
门外响起砸门声。
“里面怎么了？”
“姜晚！”
“答话！”
铁门下方的缝里，也透出一线暗蓝。
外头的人显然看见了。
砸门声停住。
顾为民抬起扎着银针的手，朝姜晚晃了晃。
“看明白了吗？”
“你爸当年造这地方，不是为了做几支针剂。”
“他想把一个人留下来。”
姜晚没接话。
顾为民盯着她手腕上的表。
“身体会烂，记忆会丢，人会死。”
“可只要有地方装得下，人就能换个壳子继续活。”
苏梅的枪口往前松了半寸。
“闭嘴。”
顾为民偏过脸。
“你也怕听？”
“你那场病，根本不是劳改拖垮的。”
“他们给你灌过什么，你忘了？”
苏梅扣住扳机，指节泛白。
“再提一个字，我打穿你另一只手。”
“你敢吗？”
顾为民笑了。
“打啊。”
“你打死我，地下那台机器会把这儿一起封掉。”
“到时姜晚拿不到她爹留下的东西，你也出不去。”
他把脚往后挪了半步。
后脚跟踩进那道发光的血槽。
墙后传出“咔”的一声。
不重。
却让姜晚头皮发麻。
那是卡扣松开的声音。
废品站里拆过太多机器。
机器要开盖，先松锁。
锁一松，里头藏什么，全凭运气。
【b-7外层防护舱开启百分之三。】
【提示：该设备具备神经接口、人格存储、样本培育功能。】
【翻译成人话：它是个会吃人脑子的罐头。】
姜晚眼角抽了一下。
“能关？”
【需要主控权限。】
“我现在有什么权限？”
【零点七。】
“你还挺会给人添堵。”
【宿主曾用扳手敲击本机核心十二次，本机仍愿提供服务，已属高尚。】
刘小北缩在铁柜后头，听不见表盘说什么。
只看见姜晚盯着块手表说话，顾为民脚下又亮起几条线。
他咽了口唾沫。
“姐，你要拆它？”
姜晚没回。
地上的线已经往她脚边爬。
这东西在找她。
顾为民说得对一半。
b-7认她。
可认她，未必是把她当主人。
也可以当材料。
她父亲留下过军工数据。
母亲的戒指里藏着东西。
星火又偏偏嵌在表里。
这些线攒到一处，答案太难看。
姜远山当年也许早就把女儿放进了实验计划。
“姜晚。”
顾为民压着笑。
“把表摘下来，放进槽里。”
“我替你开b-7。”
“你替我开门？”
“咱们各拿各的。”
“你这算盘打得挺响。”
姜晚抬脚，鞋跟压住一条蓝线。
“问题是，你现在还算顾为民吗？”
顾为民笑容挂住。
“什么？”
“刚才那个顾为民，问的是实验有没有失败，问的是姜远山在哪儿。”
“你醒过来，先问b-7。”
“你藏在他脑子里多久了？”
苏梅的枪口偏了偏。
这回，对准顾为民眉心。
顾为民盯着姜晚，嘴角慢慢往下压。
“姜远山真教过你不少东西。”
“可惜，你只学了拆机器。”
“没学会一个道理。”
“人脑和机器，坏起来都一样。”
姜晚蹲下身，指甲刮过发光的血槽。
血还温着。
可蓝线运行的方向不对。
它们不时往主舱汇聚。
有三根线绕开了墙后，钻进角落那排废弃配电箱。
顾为民要启动b-7，为什么绕这么远？
除非他在借电。
或者，真正的主机根本不在墙后。
姜晚抬头。
“苏梅，别开枪。”
苏梅盯住她。
“他在拖时间。”
“我也在。”
“拖什么？”
“等他把线全亮出来。”
顾为民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
姜晚抓起地上的短刃，刀背敲开配电箱外壳。
锈皮掉了一地。
里头没电闸。
塞着七支拇指粗的玻璃管。
每支管里都浸着发黄的液体。
管口接着铜线，铜线一路没入地板。
刘小北看清管里漂着的东西，脸绿了。
“姐……”
“那是啥？”
姜晚没答。
玻璃管里泡着的不是药液。
是细细的灰色组织。
有的蜷着。
有的贴在管壁上，末端还连着几根头发。
顾为民终于不笑了。
“别碰。”
姜晚把短刃插进第一支管子下方。
“这才是人格锚？”
“用活人的脑组织做中继，把死人的记忆灌进去。”
她抬眼盯住顾为民。
“你们拿谁试过？”
顾为民喉结动了动。
“姜远山没告诉你？”
“他当年送进来的第一批样本，都是自愿的。”
“包括——”
“砰！”
子弹擦过顾为民耳侧，钉进墙里。
苏梅收回枪。
“再多说半句，我让你只剩一张嘴。”
顾为民抹掉耳边血，眼底那层人味又淡了。
“苏梅。”
“你总是这么碍事。”
“当年把你送出去，本来是想留你一命。”
“偏要回来。”
苏梅的呼吸乱了一拍。
姜晚听出来了。
顾为民嘴里那个人，认识苏梅。
认识得比顾为民更早。
这具身体里藏着的东西，或许才是当年实验室真正的负责人。
地板又震。
墙上的灰往下掉。
铁门外传来男人的闷哼。
“退后！”
“门锁死了！”
“里面有机关！”
刘小北爬到姜晚身边，声音发虚。
“姐，外头那哥们儿进不来，咱们也出不去。”
“这箱子能拆吗？”
“能。”
“那你快拆啊。”
“拆错了，咱们一起熟。”
刘小北脸一垮。
“那还是不拆了吧。”
姜晚扯下配电箱里一根铜线。
铜线烫得烫手。
她用刀刃挑开第二支玻璃管的接口，露出里头一枚黑色芯片。
芯片只有指甲盖大，边缘刻着一串几乎磨平的字。
零号。
表盘闪了一下。
【发现“零号”神经备份碎片。】
【可回收。】
【回收后，星火核心完整度提升百分之十二。】
顾为民往前扑。
苏梅扣动扳机。
“砰！”
子弹打在他脚边。
顾为民硬生生刹住，扎着银针的那只手按向地板。
“你敢拿它！”
“那是她的东西！”
姜晚用短刃挑出芯片。
“她是谁？”
顾为民盯住那枚芯片，脸上第一次露出急色。
“放回去！”
“回答。”
“你没资格问！”
“那就没得谈。”
姜晚把芯片贴向表盘。
顾为民的脸扭了一下。
他忽然抓住自己扎针的手，朝墙角狠狠一掰。
骨头断开的脆响钻进耳朵。
刘小北倒吸口冷气。
那根银针终于被他从手背里扯出半截。
黑线顺着断口乱窜。
顾为民却笑了。
“你拿吧。”
“拿走以后，b-7会认你。”
“它会把零号还给你。”
“也会把她当年的记忆，全塞进你脑子里。”
姜晚的手停在半空。
未来的她。
那份更完整的意识。
表盘此前的警告又翻了出来。
可以找回失去的记忆。
也可能被未来那个版本的你挤出去。
诱人的东西，通常都套着绞索。
拿，可能丢掉自己。
不拿，顾为民就能拿它继续害人。
这道题没有好选项。
只有哪个更恶心。
【提示。】
【该碎片可离线封存，暂不合并。】
姜晚唇角扯了一下。
“星火。”
【本机在。】
“你早说会死？”
【宿主未咨询。】
“你真是个合格的人工智障。”
她把芯片按进表盘侧面的裂缝。
蓝光熄了一截。
表盘边缘弹出一块薄薄的金属片，落进她掌心。
上面浮出几行字。
【b-7维护权限：12.7%】
【已截获零号神经备份碎片：1】
【检测到培育舱生命信号。】
【编号：0。】
顾为民扑到一半，整个人僵住。
“你怎么会有维护接口？”
姜晚捏住那块金属片。
“我爹留的。”
“你以为他只会挨你们算计？”
顾为民盯着她。
那目光从愤怒，转成一种更难看的东西。
他抬起断手，血一滴滴砸进血槽。
“姜远山留给你的，从来不是借口。”
“是钥匙。”
墙后“咔嚓”一声。
铁皮裂开一道缝。
冷白的光从缝里漏出来。
一具竖着的透明培养舱，缓缓推到众人面前。
舱里泡着个女人。
她穿着褪色的蓝布衬衣，腕上扣着一块同样的旧表。
姜晚的呼吸卡住。
那张脸，比她年长几岁。
眉眼却和镜子里的自己一模一样。
刘小北贴着铁柜，半天挤出一句。
“姐……”
“这姐们儿，怎么长得跟你一个模子刻的？”
舱里的女人闭着眼。
胸口毫无起伏。
顾为民朝培养舱伸出手，断腕滴下的血顺着地槽爬过去。
“零号。”
“醒来。”
透明舱里，那双紧闭的眼睛，忽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