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手在她掌心里转了半寸。
姜晚的右手腕先是发麻,接着五根手指一根根收拢。那股力道不大,却压得很准,扳手齿口正对红线最薄的地方。
她左手按住右腕,没按住。
腕表贴着皮肤发烫。
【执行清除。】
姜晚盯着那行字。
这东西要断线,不是为了救苏梅。
是为了让她没法再追黄存去了哪里。
顾为民躺在地上,手腕还被姜远山踩着,眼里却有了点松动。他等的就是这个。他从头到尾都没指望姜晚会信他,他只要她的手替他砸下去。
姜晚松开左手。
刘小北骂了一句:“你别配合它啊。”
“谁配合了。”
右手压着扳手往下走。
姜晚左手伸进工具包,摸出一截剥了皮的铜线。她没去拉右手,反而把铜线一端搭上红线外皮,另一端压进旁边标着“维护回路”的旧接口。
刘小北看了一眼,没看懂。
姜远山看懂了半截,脚下没松。
顾为民的呼吸乱了。
“姜晚,别乱接。”
“你刚才不是让我砸?”
“那是——”
“那是什么。”
她右手继续往下压,扳手已经咬破线皮。火花跳了两下,主机的警报声变了调。
【检测到旁路接入。】
【权限冲突。】
【缓存人格操作受限。】
苏梅贴在玻璃上的手慢慢放下。
“晚晚,断开铜线。”
姜晚没动。
“你刚才说别砸。现在让我断线。妈,你们两个里,总有一个急了。”
扬声器里安静了两秒。
顾为民咬着牙:“维护回路接的是锁舱程序。你打开它,里面的缓存会外泄。”
“你把人塞进我手腕里时,怎么没说外泄?”
“那不是人。”
“你最好想清楚再答。”
姜晚把铜线往接口里压深半寸。
玻璃舱侧面的锁扣弹开一格。
刘小北抬枪对准顾为民,心里却没敢放松。他原本只当姜晚手狠,今天才看出来,这人脑子也不按正常路数走。别人被控制,先抢手;她被控制,先给控制她的东西挖个坑。
顾为民盯着舱门,额角渗出汗。
“姜远山,你女儿比你疯。”
姜远山低头看他。
“她小时候拆收音机,拆坏了会自己修。”
“这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你少说话。”
姜晚右手忽然一顿。
腕表跳出新提示。
【检测到二级指令源。】
【来源:玻璃舱内。】
【目标:强制接管宿主左手。】
她抬头看向苏梅。
舱门开了一格,里面的人却没往外走。
苏梅盯着她左手里的铜线,开口时,语速很慢。
“晚晚,把线拔掉。”
姜晚把铜线又往里送了一点。
“你先告诉我,谁在用你的脸说话。”
她想松手。
手指不停。
【右手运动权限被占用。】
【接管来源:缓存人格。】
【警告:对方拥有宿主原始神经映射。】
姜晚盯着腕表。
“星火。”
【在。】
“把它踢出去。”
【建议宿主先别把我当万能扳手。】
【她不是外来入侵。】
【从权限层级看,她比我高。】
顾为民还被姜远山踩着手腕,听见这句话,眼底的血丝反倒散开了些。
“明白了?”
“你母亲留给你的,从来不是一块表。”
“是钥匙。”
姜晚抬起枪,左手扣住扳机。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打穿你另一只手。”
顾为民笑了一下。
“你敢打吗?”
“右手要砸线,左手要开枪。”
“姜晚,你现在连自己都管不住。”
刘小北枪口朝着门外,余光扫过来。
他看见姜晚右手的筋绷在手背上,扳手一点点往下压。那根红线已经露出银亮的芯,火花往外蹿。
他喉结动了动。
“姜晚。”
“别叫。”
“我不是劝你。”
刘小北把枪扔到脚边,扑过去扣住她右腕。
“我是按住你。”
姜晚左手枪口一偏,抵住他肋下。
“松开。”
“不松。”
“你想挨枪?”
“你先把这玩意儿砸了,我挨不挨都得死。”
刘小北咬住牙,双手压着她手腕。姜晚的右臂却抬了起来,带着他往前拖。
他脸色变了。
这不是一个女人的力气。
更像一台压住转子后还在硬转的机器。
玻璃舱里,苏梅额头贴着舱壁。
“晚晚,听我一次。”
“别和它抢。”
姜晚盯住她。
“它要砸线。”
“它怕的不是砸线。”
苏梅的手掌拍在玻璃上。
“它怕我醒过来。”
【检测到目标人格存在诱导性表达。】
【宿主,请立即切断总线。】
腕表里跳出的字变红。
姜晚心里那点寒意压不住。
星火在催她砸。
母亲也在催她别砸。
顾为民却早早准备好这一出,显然盼的就是她们互相撕咬。
最省事的做法,是把红线砸断。
苏梅可能死。
星火也许能活。
可顾为民嘴里那句“钥匙”,卡在她耳边,怎么都散不掉。
一个把人拿去做实验的人,绝不会白白交出底牌。
“姜远山。”
姜远山脚下仍压着顾为民。
“说。”
“我妈当年做的,到底是什么?”
姜远山脸色发灰。
“意识桥接。”
“说人话。”
“把人的神经信号转成可存储的编码,再从编码里还原。”
姜晚右手忽然一震。
扳手齿口咬破线皮,火花擦过她虎口。
刘小北被那股劲掀得撞上操作台,肩膀砸出一声闷响。
“姜晚!”
姜晚左手一把扣住断线旁的黑色接头。
热意钻进掌心。
她闻到皮肉焦味,脑子里却转得更快。
意识桥接。
还存人格。
原始神经映射。
她不是载体。
她是借口。
顾为民盯着她烧红的手。
“你想明白了?”
“你母亲的意识进了你。”
“星火也在你体内。”
“砸断总线,两个只能留一个。”
姜晚抬脚踹在他脸上。
顾为民后脑磕到地面,牙里涌出血。
“你早就知道。”
“我当然知道。”
顾为民偏过头,吐出一口血沫。
“姜远山不知道吗?”
姜远山脚下一僵。
姜晚看向父亲。
“你又知道什么?”
姜远山没躲。
“当年那份协议,有两份。”
“顾为民拿到的,是你母亲的实验数据。”
“我签的,是你的监护转移。”
“实验一旦失败,苏梅的意识会被写进最近的血亲。”
“你那时七岁。”
姜晚握着黑色戒指。
掌心已经烫得发麻。
七岁。
她被送出青山沟那天,姜远山只给了她一块表。表盘背面有一道划痕,她后来拆过三次,拆不开。
原来不是拆不开。
是有人把整座牢笼,扣在她腕上。
“你拿我换她。”
姜远山嗓子发涩。
“我想救你们两个。”
“结果呢?”
“苏梅没回来,你也被送走。”
“你倒是签得干净。”
姜远山嘴唇动了动,没能接上。
顾为民在地上笑。
“姜晚,别怪他。”
“那个年代,谁有资格选?”
姜晚枪口调回来,压住他眉心。
“你有资格闭嘴。”
门外又响起脚步。
不止三个人。
墙外有人喊:“顾主任!”
“控制室还有没有活口?”
顾为民眼角一动。
姜晚捕住了。
他不是在等人救。
他在等人进来。
“刘小北。”
“门能撑多久?”
刘小北捂着肩膀爬起来,抓回地上的枪。
“半分钟。”
“够不够?”
“够我拆个东西。”
刘小北盯住她烧伤的手。
“你右手都快废了。”
“左手还能用。”
【宿主拒绝断开指令。】
【启动强制接管。】
姜晚右手抬起扳手,朝红线砸下。
刘小北扑过去,用枪托横在扳手下方。
金属撞出脆响。
枪托裂开。
姜晚的右腕也被震偏。
“你疯了!”
“我在救你。”
“你救个屁!”
刘小北骂完,耳根却烧得厉害。
他压着姜晚右臂,手掌被扳手边缘磨出血。
姜晚没空看他。
她左手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截铜线,又扯下控制台背后的通信插头。
老式主机的线路粗得像麻绳,接口却还保留着一组检测端。
顾为民看见她的动作,笑意停住。
“你想干什么?”
“给你验验货。”
姜晚咬住铜线外皮,牙齿一撕。
“你不是说,她在我身体里?”
“那就把她拉出来看看。”
顾为民撑起半边身子。
“你会烧掉自己的脑子。”
“你们拿我试验的时候,问过吗?”
姜晚把铜线一端插进检测端,另一端缠上腕表表冠。
蓝光乱闪。
苏梅在玻璃舱里用力拍着舱壁。
“晚晚,停下!”
“你不是说别砸吗?”
“别接!”
“晚了。”
姜晚左手按下检测键。
主机屏幕先跳出一排乱码。
接着,乱码被拉成两条波形。
一条蓝色。
一条红色。
蓝线标注:星火核心。
红线标注:苏梅缓存。
两条线本该缠在一起,此刻却在姜晚的神经接口处,被一根细细的黑线穿过。
屏幕底部弹出第三行。
【隐藏控制协议:火种回收。】
【执行端:顾为民。】
【回收对象:星火核心、苏梅缓存、宿主神经编码。】
刘小北盯着屏幕,手还压着姜晚右腕。
“他要把你们全带走?”
姜晚盯住顾为民。
“原来你一直等我把门打开。”
顾为民脸上的血往下淌。
“人总要回到该去的地方。”
“这套系统离开这里就活不了。”
“你错了。”
姜晚把铜线往下压。
“活不了的是你。”
她抬脚踢开控制台下方的检修板。
里面藏着一只巴掌大的银灰色盒子,边缘缝隙泛着冷光,和整台七十年代主机格格不入。
顾为民脸色终于垮下来。
“别碰它!”
姜远山也盯住那只盒子。
“那是什么?”
“回收器。”
姜晚扯开外壳,露出里面三根细针。
“它一直在抽我的神经信号。”
“等缓存稳定,再把我格式化。”
顾为民挣着往前爬。
“姜晚,你拆了它,苏梅也会散!”
“你刚才说砸线她会死。”
“现在又说拆盒子她会死。”
姜晚用扳手夹住第一根细针。
“顾为民,你这人有个毛病。”
“谎撒多了,连自己都信。”
【检测到回收器与宿主神经连接。】
【强行拆除,宿主右手永久损伤概率:百分之七十二。】
【宿主生存概率:百分之四十一。】
刘小北盯着她。
“换个法子。”
“有。”
“什么?”
“把回收器接到他身上。”
顾为民的呼吸断了一拍。
姜晚拎起三根细针,望向他。
“他才是原始授权人。”
“星火,能不能改接口?”
腕表蓝光闪烁。
【可以。】
【代价:核心电量耗尽后,启动自毁。】
姜晚指尖停在半空。
星火骂她拆老虎钳的声音,忽然从记忆里翻出来。
冷冰冰的。
又欠得很。
它陪她穿过来,替她算过电压,找过图纸,藏过身份。它还把母亲的缓存瞒了这么久。
可眼下这东西也在抢她的手。
“姜晚。”
刘小北的手从她右腕上松开半寸。
“你选。”
姜晚看着腕表。
【宿主。】
【请在十秒内确认。】
【确认自毁后,星火将解除全部权限。】
玻璃舱里,苏梅慢慢摇头。
“别信它。”
顾为民咬着牙。
“别信她。”
姜远山站在两人之间,脸色苍白得像纸。
“晚晚,别再替我们付账。”
姜晚把那三根针抵上顾为民的颈侧。
“谁说我要选你们?”
她按住腕表表冠。
“星火,给我开管理员权限。”
【权限申请驳回。】
“理由。”
【宿主权限不足。】
“那就拿我的命换。”
【检测到宿主提出高危交易。】
【请确认:以神经编码主控权,交换一次管理员权限。】
姜晚抬起左手,指尖按向屏幕。
顾为民忽然扑起,张嘴咬住她握针的手腕。
刘小北一枪托砸下去。
顾为民的牙松开。
鲜血顺着姜晚手臂滴到腕表上。
屏幕上的确认键亮起。
【请录入管理员口令。】
姜晚盯着屏幕,手腕还在流血。
管理员权限已经开了半层。
她能改接口,能切断回收器,唯独最后这道口令卡着。顾为民把系统锁得很死,连星火都绕不过去。
【剩余时间:八码。】
刘小北抬枪顶住顾为民的肩。
“口令。”
顾为民闭着嘴。
姜远山往前半步,又停住。他盯着女儿手上的血,喉结动了动。
“晚晚,别问他。”
姜晚没回头。
“爸,你有别的答案?”
姜远山没说话。
玻璃舱内,苏梅抬起手,掌心贴上舱壁。她的情绪刚稳住,脸色发虚,眼里却盯着顾为民。
“不是他的名字。”
顾为民呼吸乱了。
姜晚捕住这个反应。
“不是顾为民。”
苏梅说:“当年他拿不到最高权限。”
“谁拿得到?”
“姜远山。”
姜远山站在原地,肩膀往下塌了些。
刘小北看向他:“叔,您还藏了这手?”
“我没有。”姜远山咬着牙,“那套设备不是我建的。我只是负责供电和维护。”
“维护的人,总该见过开门钥匙。”
姜晚把屏幕转向父亲。
【剩余时间:五秒。】
顾为民忽然笑了一下,嘴里全是血。
“他不敢输。”
“你爸当年签过保密协议。口令一录,旧档就会全部解封。谁参与过,谁拿过钱,谁送过人进来,一个都跑不掉。”
姜远山的手抖了一下。
姜晚看着他。
她要的不是他替谁洗干净。她右手已经被这破机器咬住了,星火也快没电。今天不把回收器拆掉,往后谁都能拿着协议来收她的命。
“爸。”
姜远山抬头。
“你不说,我自己猜。”
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
【口令规则:六位数字。】
【建立日期:1978年4月17日。】
姜晚的手停住。
苏梅闭了闭眼。
“不是日期。”
顾为民盯着她,笑意没了。
姜晚把数字键盘调出来。
“妈进项目那年,几岁?”
姜远山嘴唇发干。
“二十四。”
“我出生那年,你们住哪个院?”
“七号。”
“门牌后面呢?”
姜远山没答。
姜晚按下四个数字。
【2407——】
系统没有报错。
顾为民撑着地面,想起身。刘小北抬脚踩住他的手背。
“老实点。你这手伸得挺长,先收回去。”
姜远山盯着屏幕,额头冒出汗。
最后两位,他一直不肯开口。
姜晚抬起染血的手,按在回收器外壳上。
“爸,我数三下。”
“一。”
苏梅隔着玻璃舱开口。
“是晚晚出生的日期。”
顾为民转头看她。
苏梅看着姜晚,声音很轻。
“他当年把口令改了。说这是留给孩子的保险。”
姜晚按下最后两位。
【。】
主机停了半拍。
【管理员身份核验通过。】
【姜远山,原始维护授权人。】
【检测到授权人违规移交权限。】
【是否执行权限追溯?】
顾为民终于慌了。
“姜晚,别点!”
姜晚看着那行字。
“刚才你让我别碰盒子。”
她抬手按下确认。
“你说的话,参考价值不高。”
姜晚盯着那行字。
下一秒,玻璃舱里的苏梅抬起头,隔着舱壁开口。
“口令是,姜晚已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