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云的引荐,来得比福田预想的更快。
那天吃完饭后,她靠在福田肩上,忽然说:“对了,有个朋友想认识你。”
福田看着她。
“谁?”
“陈氏兰。”裴氏云说,“她开了一家私立诊所,在河内挺有名的。最近想扩大规模,引进高端医疗设备,一直在找合适的合作伙伴。”
福田心里一动。
陈氏兰。
资料里有过她的名字。
公安部副部长陈国英的妻子,医科大学毕业,曾经是医生,现在自己经营诊所。
“她怎么知道我的?”福田问。
裴氏云笑了。
“上次外商俱乐部活动,她也在。看见我变化那么大,追着我问了好久。”
福田没说话。
裴氏云继续说。
“我没说太多,就说认识了一个日本来的合作伙伴,帮了我很多。她就让我帮忙引荐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福田。
“你想见吗?”
福田想了想,点点头。
“见吧。”
裴氏云笑了。
“那我安排。”
三天后,福田收到一条消息。
是陈氏兰发来的,通过裴氏云推的名片。
内容很简单:福田先生您好,我是陈氏兰。听裴姐说您对医疗健康领域有兴趣,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请您来诊所参观指导?
福田回复:荣幸之至。
约定的那天下午,福田开车去了陈氏兰的诊所。
诊所在河内西郊的一栋独立小楼里,环境很安静,门口停着几辆好车。
福田推门进去,前台的小姐立刻站起来。
“您好,是福田先生吗?”
福田点点头。
“请跟我来,陈医生在等您。”
前台带着他上了二楼,敲了敲一间办公室的门。
“陈医生,福田先生到了。”
“请进。”
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点越南口音特有的软糯。
福田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一个女人站起来。
她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但福田一眼就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藏得很深的疲惫。
就像一个人在台上站了太久,笑容还在,力气已经快用完了。
“福田先生,您好。”她绕过办公桌,伸出手,“我是陈氏兰。”
福田握住她的手。
很软,但指尖有些凉。
“陈医生,幸会。”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陈氏兰亲自泡了茶,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做这事的人。
“听裴姐说,福田先生在日本做很多产业?”她问。
福田点点头。
“主要是旅游、制造和房地产。最近在越南看看机会。”
陈氏兰眼睛亮了亮。
“医疗领域有兴趣吗?”
福田笑了。
“陈医生这是想拉我入伙?”
陈氏兰脸微微红了红,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不瞒您说,我的诊所想扩大规模,引进一些高端设备。资金方面有点缺口,所以想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福田看着她。
“能先参观一下吗?”
“当然。”
陈氏兰站起身,带着福田在诊所里转了一圈。
诊所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楼是门诊和药房,二楼是检查和治疗室,三楼是办公室和会议室。
设备不算新,但维护得很好。
福田一边走一边看,偶尔问几个问题。
陈氏兰一一解答,专业术语脱口而出,一看就是真正的医生出身。
回到办公室后,福田在沙发上坐下。
“陈医生的诊所,经营得不错。”
陈氏兰摇摇头。
“勉强维持。设备太旧了,很多检查做不了。病人想去更好的地方,我这里就慢慢没人了。”
她顿了顿。
“我想引进一台进口的ct机,还有一些康复设备。但资金缺口很大,银行贷款批不下来。”
福田听着,没说话。
陈氏兰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福田先生,我知道我们刚认识,说这些可能有点唐突。但裴姐说您是靠谱的人,所以我才……”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福田点点头。
“我明白。”
他想了想,问。
“陈医生,我能问您一个私人问题吗?”
陈氏兰愣了一下。
“您问。”
“您为什么选择开诊所?不是可以进公立医院,或者去私立医院上班吗?那些应该更稳定。”
陈氏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
“因为我想要属于自己的东西。”
福田看着她。
“属于自己的?”
陈氏兰点点头。
“我丈夫……他在体制内工作,很忙。家里的事,孩子的事,都是我在管。后来孩子大了,我想做点自己的事。开诊所,是因为这是我唯一会的。”
她苦笑了一下。
“但真的做起来才发现,比想象中难多了。”
福田听着,没插话。
陈氏兰继续说。
“我丈夫不支持我。他觉得我好好在家待着就行,没必要折腾。贷款批不下来,也是因为他的身份敏感,银行不敢随便放款。”
她低下头。
“有时候我也想,是不是不该折腾。安安分分当个官太太,多轻松。”
福田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忽然说。
“陈医生,您知道裴姐为什么变化那么大吗?”
陈氏兰抬起头。
“为什么?”
福田笑了笑。
“因为她开始做自己了。”
陈氏兰愣住了。
福田继续说。
“她以前跟您一样,也是围着家里转。后来公司遇到困难,她自己扛过来,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能干。”
他顿了顿。
“您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
陈氏兰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深吸一口气。
“福田先生,您说话真直接。”
福田笑了。
“直接点好,省得猜来猜去。”
陈氏兰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参观结束后,福田没有立刻谈合作的事。
只是说,回去考虑一下。
临走时,他随口问了一句。
“陈医生,您平时怎么保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陈氏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福田先生真会说话。我今年五十一了,哪还年轻。”
福田摇摇头。
“真的。不过如果您想更好,我可以推荐一些日本的养生方法。”
陈氏兰眼睛亮了亮。
“真的吗?那太好了。”
福田拿出手机。
“加个联系方式吧,回头我把资料发给您。”
陈氏兰点点头,两人加了微信。
回去的路上,福田开着车,脑海里回忆着刚才的对话。
陈氏兰。
五十一岁,医科大学毕业,曾经是医生。
丈夫是公安部副部长陈国英,有两个女儿,都已经成年。
表面上看,什么都有。
但她眼里那抹疲惫,藏不住。
那不是身体的疲惫。
是心累。
一个人撑了太久,撑得太累。
福田想起资料里的一条信息。
陈国英有外遇。
陈氏兰知情,但一直隐忍。
他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事,钱能解决。
有些事,钱解决不了。
比如孤独。
比如不被看见。
比如一个人撑了太久,忘了自己也需要被照顾。
几天后,福田约陈氏兰吃饭。
地点是她选的,一家安静的法国餐厅,藏在西湖边上。
福田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一条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
看起来比诊所那天年轻不少。
“福田先生。”她站起来。
福田在她对面坐下。
“陈医生今天很漂亮。”
陈氏兰脸微微红了红。
“福田先生又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是实话。”
陈氏兰低下头,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点完菜,两人聊了起来。
聊日本的医疗体系,聊越南的医疗改革,聊陈氏兰年轻时候当医生的经历。
聊着聊着,话题慢慢转到生活上。
“陈医生的女儿们,都工作了吧?”福田问。
陈氏兰点点头。
“大的在银行,小的在读研究生。”
“那您应该轻松了。”
陈氏兰沉默了一会儿。
“按理说是轻松了。但有时候,反而更累。”
福田看着她。
“为什么?”
陈氏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以前忙孩子的事,忙家里的事,忙得没时间想别的。现在孩子大了,家里的事也少了,忽然发现……”
她顿了顿。
“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可忙的了。”
福田听着。
“我丈夫还是那么忙。有时候几天见不到人。回到家也是各忙各的,说不了几句话。”
她苦笑了一下。
“以前觉得,等孩子大了,就能好好过二人世界了。现在孩子大了,才发现……”
她没说完。
但福田懂了。
孩子大了,丈夫也远了。
家还在,人还在,但那种亲密,那种被需要的感觉,不在了。
“陈医生。”福田轻声说。
陈氏兰抬起头。
“有些事,不用一个人扛。”
陈氏兰愣住了。
她看着福田,眼眶慢慢红了。
“福田先生……”
“您为家里付出那么多,现在也该为自己活了。”福田说,“诊所,就是您为自己活的第一步。”
陈氏兰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但她很快擦掉,笑着说。
“对不起,失态了。”
福田摇摇头。
“没事。”
吃完饭,福田送陈氏兰回家。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是一栋高档公寓,门口有保安,环境很好。
陈氏兰坐在副驾驶,没有立刻下车。
她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头。
“福田先生,今天谢谢您。”
福田看着她。
“谢什么?”
“谢您听我说这些。”她轻声说,“很多年,没人听我说这些了。”
福田没说话。
陈氏兰看着他,忽然问。
“福田先生,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福田想了想。
“因为您值得。”
陈氏兰愣住了。
“就……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福田说,“您是一个有能力的人,也是一个善良的人。这样的人,值得被好好对待。”
陈氏兰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了。
但她没再擦,只是任由它流下来。
“福田先生,我能抱抱您吗?”
福田点点头。
陈氏兰轻轻抱住他,把脸靠在他肩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靠着。
很久很久。
窗外,月光很亮。
照在车里,照在他们身上。
陈氏兰终于松开手。
她看着他,轻声说。
“福田先生,以后常联系。”
福田点点头。
“好。”
陈氏兰下了车,走向公寓楼。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月光下,她的脸很柔和。
眼睛里,有一种久违的光。
那道光,叫被看见。
福田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然后发动车子,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想起刚才那个拥抱。
轻轻的,短短的。
但他感觉到,那个女人身上的温度。
还有她心里的重量。
他轻轻叹了口气。
越南的第二扇门,正在慢慢打开。
打开这扇门的钥匙,不是钱,不是权。
是看见。
是听她说那些,很久没人听的话。
车子驶过夜晚的河内,街灯一盏一盏掠过。
福田忽然想起美香。
想起她每次送他出门时,温柔的眼神。
想起她说“家里有我”。
他摸了摸心口那两枚玉佩。
美香,琉球。
还有那些,正在走进他生命里的人。
裴氏云,陈氏兰,还有更多。
他不知道自己能给她们多少。
但他知道,只要他看见她们,她们就会不一样。
就像裴氏云。
就像现在的陈氏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