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俊平说他记住了。他知道陈国平这话不是随口说的,自己在安江这一年,跟李春林、马国梁都当面顶过,常委会上也没少跟人红脸,这些事传到省里,在有些人嘴里就成了不好共事。陈国平又问了几句陈玉婷和孩子的事,翟俊平一一说了,又说元旦打算回应天,到时候去家里看他。陈国平说来可以,别带东西。
两个人在电话里聊了快半个钟头,陈国平的车好像到了地方,那头传来关车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翟俊平这时候才开口说道:“师叔,我是不是得先恭喜您了?”
陈国平在那头停住了脚步,过了一会儿才笑起来,说道:“你小子这消息比我还灵通,谁跟你说的?夕鸿?”
翟俊平说道:“秦书记就说您一步快,步步快。”
陈国平哈哈笑了两声,说道:“这个夕鸿,挑我理了,不请他喝酒是管不住他的嘴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别瞎打听,说到底还是要看领导的力度。”
翟俊平说道:“那等定下来了,我提两条鱼去。”
陈国平说道:“两条不够,到时候你得提一筐。”说完自己先乐了,又叮嘱他早点睡,雪天路滑,下乡的时候让司机开慢点,这才挂了电话。
翟俊平把手机放在桌上,坐着没动。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底下白花花的一片。他想起秦夕鸿那句心眼太小、格局不高,又想起曹鸿远这个名字。上一辈子他在省委政研室的时候,见过这位曹部长几回,话不多,笑起来很和气,随后又摇摇头笑了笑。
十二月十八号,市委组织部的副部长又来了一趟安江,这一回在县委小会议室,宣布的是市委的决定,推荐翟俊平同志为安江县人民政府县长候选人,在县委书记到任之前,县委工作仍由翟俊平同志主持。
同一天下午,县人大常委会开了个会,人大主任年纪大了,念任命决定的时候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翟俊平同志为安江县人民政府副县长、代理县长的时候,停下来咳嗽了两声,底下有人笑了,他自己也笑了。
会一散,赵德厚第一个过来握手,握着不松,说道:“翟县长,往后我就踏实了,县政府这一大摊子,我管了两个月,头发白了一半。”翟俊平说道:“赵县长,往后还得靠您,您管农业管了八年,乡下的事我得跟您学。”
县政府办公室主任严立平跟在赵德厚后头,五十出头,个子不高,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县政府办干了十几年,伺候过四任县长。他等赵德厚说完了,才上前一步,说道:“县长,您的办公室我们已经收拾出来了,就在三楼东头,原来孙县长那一间。您看是现在过去看看,还是明天再说?”
翟俊平问道:“孙建国那一间?”
严立平说是。翟俊平想了想,说道:“换一间吧,三楼要是还有空的,随便哪一间都行。”
严立平愣了一下,马上说道:“有,西头还有一间,就是小了点。”翟俊平说那就那一间。严立平说好,马上让人收拾,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那间屋冬天冷,他让人多装一组暖气片。
孙建国那间办公室,后来一直锁着,钥匙挂在县政府办的墙上,谁也没去动。县政府的人私下里议论,说新县长是嫌那间屋晦气,也有人说新县长是做给大家看的。严立平听见了,把说闲话的那个科员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顿,说县长的事轮不到你们嚼舌头。
第二天上午,翟俊平主持召开了第一次县长办公会。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几个副县长、县政府办、财政局、审计局、城建局的一把手都到了。严立平做事周到,每个人面前都摆了一份材料,是县里的欠账清单,一共七十多页,按欠款单位排的,最上面印着内部资料、注意保存八个字。
翟俊平没让大家翻材料,开口说道:“今天就议一件事,钱。县里欠的账,一个多亿,账上的钱,眼下连两千万都不到,市里给的那一千五百万是专款,只能用在柳湾新村和灾后重建上。所以今天得定下来,有限的这点钱,先还谁,后还谁。”
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财政局长老钱先开口,说道:“翟县长,我的意见是先保工资。全县吃财政饭的一万多人,工资要是发不出来,那就不是欠账的事了,要出乱子。”
城建局长紧跟着说道:“工资当然得保,可迎宾大道和东扩那几个工地,施工队已经停工两个月了,民工的工钱一分没拿到,眼看就要过年,再不给,怕也要出乱子。”
分管工业的副县长在旁边嘟囔了一句,说欠企业的钱也拖了两三年了,几个厂长天天堵他办公室的门。几个人说来说去,谁说得都有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翟俊平一直听着,等大家都说完了,才说道:“大家说的都对,都得还。可钱就这么多,总得有个先后。我说说我的意见,大家看行不行。”
他的意思说起来也简单,先还老百姓的,再还民工的,最后才轮到企业。柳湾和大河两个村被人坑了几年的集资款和补偿款,过年之前得先兑一部分,工地上民工的工钱也要赶在年前发到包工头手里,那些人一年到头盼的就是年底揣着钱回家。钱从哪儿挤,他也想好了,全县吃财政饭的人工资照发,今年的年终奖金先缓一缓。欠企业的那些钱,开了春他亲自一家一家上门去打招呼。
他说完了,会议室里没人吭声。缓发奖金这一条,在座的人谁都跑不掉,有两个副县长低着头喝茶,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在。
赵德厚第一个开口,说道:“我同意。当干部的少拿两千块奖金,饿不死,老百姓的钱要不回来,那是要人命的。”
钱友亮想了想,也说同意,又说缓发奖金的事最好有个县政府的文件,不然下面的单位不好执行。翟俊平说文件让县政府办起草,他来签字,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会开到十一点多就散了。严立平收材料的时候,在翟俊平身边站了一会儿,小声说道:“县长,缓发奖金这件事,我在县政府干了十几年,头一回见。下面怕是会有人骂娘。”
翟俊平说道:“骂就骂吧,骂我的人多了,不差这几个。严主任,文件你写得软和一点,别写成扣,写缓发,明年县里的财政要是缓过来了,这笔钱照样补上。”
严立平说明白了。下午,文件就起草好了,送到翟俊平办公室里。翟俊平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把缓发奖金后面那半句话改成了待县财政好转后予以补发,签了字,让严立平拿去印。
那天晚上他留在办公室里,屋子里新装的暖气片烧得不太热,他披着大衣把那七十多页的欠账清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第四十几页的时候,看见一笔账,柳湾村王秀英,集资款两万二,后面的备注栏里写着已退还。他拿红笔在那一行底下划了一道,接着往下翻。快十一点的时候,周峰拎着两个烧饼来敲门,进门就嚷这屋里咋跟冰窖似的,说他堂堂一个县长,办公室还不如纪委的值班室暖和。翟俊平接过烧饼咬了一口,说冷点好,冷点脑子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