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王殿密室的门被缓缓推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乐妙筠走进去的时候,四道身影半倚在疗伤阵台上,灵能灯昏黄的光打在他们脸上,把每一道皱纹都照得分明。
她脚步一顿。
霸拳天王坐在最左侧的阵台上,上半身赤裸,胸口缠着厚厚的符文绷带,绷带下隐约可见武骨碎裂后重新接续的暗金裂纹。
他的右拳搁在膝上,指节粗大,虎口老茧叠了一层又一层,可那只曾经崩碎过邪神头颅的铁拳,此刻微微发颤。
他脸上还挂着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豪气笑意,可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
焰焚天王半躺在最右侧,周身没有一丝火焰,连体温都降到了冰点以下。
他的面庞苍白如纸,曾经暗红如火的眸子此刻暗淡无光,像两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指尖搭在阵台边沿,指甲灰白,每呼吸一次,胸口都微微起伏得吃力。
镇岳天王蜷在第三张阵台上,厚重的身躯瘦削了不止一圈,曾经如山岳般嶙峋的肩胛骨此刻嶙峋得硌人。
他的经脉被重新疏通,可武骨本源损耗过大,整条右臂用符文绷带吊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好像在梦里还在握拳砸向敌人。
贯日天王躺在最里边,神魂碎片被一片片拼合,可那双曾经射落邪神的眼睛,此刻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在梦里追逐一道永远追不上的光。
她的弓搁在阵台角落,弓弦松了,弓身上的日纹黯淡无光。
四位老天王,四道擎天巨柱。
曾经,他们并肩一站,天塌不下来。
此刻,他们躺在阵台上,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
乐妙筠站在门口,攥着稿件的手微微收紧。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咽回去,迈步走了进去。
“天王。”
她开口,声音稳稳的,像在演播厅里播报一样。
霸拳天王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有一瞬茫然,随即看清来人,嘴角扯出一个笑,沙哑开口:
“哟,军宣部那丫头来了。”
“小乐。”
焰焚天王没睁眼,声音细如蚊蚋:
“武法让你来的?”
“是。”
乐妙筠在阵台前站定,翻开手中的稿件,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名字,停顿了一瞬,抬头看向四位老天王。
“我来,替武法天王,给四位念战报。”
镇岳天王睁开眼,浑浊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稿件上,缓缓点头,声音低沉:
“念。”
贯日天王没睁眼,可睫毛颤动的频率慢了一拍。
乐妙筠垂眸,开始念。
“联邦历新元二零二六年,十月十五日。西部长城光复。异域全境征服。联邦五大战区,七十三道战区,全部肃清完成。”
她顿了顿,继续念,声音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武神殿殿主谭行,率第一、第二、第三集团军,杀穿荒域全境,疫灵异族主力尽灭。裂地猛虎称号小队随行,疫灵大祭司被斩首,荒域肃清。”
“玄坛天王朱麟,于怨瘴域边缘咬住邪蛊邪神,目前正在追击中。”
“鸣龙天王韦正,率铭龙王卫杀穿枯骸古林,血棘母巢尽焚,极乐邪神陨落,枯骸古林全境肃清。”
“黄金一代张玄真、谷厉轩、马乙雄、蒋门神,率第六、第七集团军肃清咒谷全境,咒源邪神陨落,咒灵异族主力尽灭。”
“黄金一代慕容玄、瞿同尘、万俟钧、田启、谢羽,率第八、第九、第十集团军肃清碎风涧全境,欢虐邪神陨落,迦昙异族全境肃清。”
“黄金一代龚尊、完颜拈花、石玉杰、辛羿,率第十二、第十三、第十四集团军肃清怨瘴域全境,邪蛊邪神重伤遁逃,蛊噬异族主力尽灭。”
她翻过一页,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念完了所有战报。
密室里安静了很久。
霸拳天王闭着眼,嘴角那抹笑慢慢收了回去。他抬起那只微微发颤的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好。”
就一个字。可那个字里,压着说不清的东西。
焰焚天王睁开眼,那双暗淡的眸子忽然亮了一瞬,像即将熄灭的炭火被风吹了一下。
“咒源死了……欢虐死了……极乐死了……疫潮……也死了。”
她一个一个念着那些邪神的名字,每念一个,眼底的光就亮一分。
“老萧,你听见了吗?”
她偏过头,对着密室的空处问了一句。那里没有人,可所有人都知道她在问谁。
永战天王。锁渊天王。斩月天王。烈阳天王。裂锋天王。
五位已经走了的老兄弟。
霸拳天王睁开眼,偏过头看着她,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
“听见了。那几个老东西,在地底下该笑醒了。”
他忽然撑起半个身子,那只缠满符文绷带的右拳在阵台上轻轻一捶,沙哑着嗓子吼了一声:
“老兄弟们!你们他妈的看见了吗?异域,是咱们的了!”
那一声吼,牵动了武骨裂纹,痛得他龇牙,可他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痛快。
镇岳天王没说话,他偏着头,看着阵台角落那柄陪了他一辈子的战刀。
刀刃上刻着两个字,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可他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
“镇岳”。
他的武号。
也是他这一生的道。
他缓缓伸出手,把刀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贯日天王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曾经射落过邪神的眸子,此刻浑浊而暗淡,可目光越过密室穹顶,越过天王殿高墙,越过暗红天穹,一直望向西方,望向西部长城的方向。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羿……”
辛羿。
她的后辈,她的传人,射日武道的继承者。
那个一夜白头又黑发重生的孩子。
她最后看了一眼西方,缓缓闭上眼,嘴唇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好。好。”
她说了三个好,然后不再说话。
乐妙筠站在阵台前,看着四位老天王,眼底蓄满了泪。她攥着稿件,微微躬身:
“四位天王,战报念完了。武法天王让我转告四位.....一周后就是联邦庆典。所有长城英雄,休沐而归。他请四位……再撑一撑。”
她顿了一下,声音终于颤了:
“撑到庆典那天。撑到看见那些活着的孩子们,从你们面前走过。”
霸拳天王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得像砂纸刮铁:
“撑?老子当然撑得住。老子还想看那帮小子回来呢。”
焰焚天王闭着眼,轻声道:
“小乐,替我们谢谢武法。就说……我们四个老东西,没那么容易死。”
镇岳天王握着刀,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贯日天王闭着眼,唇边那抹弧度始终没散。
她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人正弯弓搭箭,射落一轮又一轮太阳。
乐妙筠退出密室时,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她靠在走廊冰冷的合金墙壁上,稿件滑落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她没有哭出声。
可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泪珠砸在地砖上的声音。
一滴。一滴。一滴。
“老天王们……”
她哑着嗓子,声音从指缝间渗出来:
“你们撑住……就一周……就一周……”
可她知道。
她比谁都清楚。
四位老天王,就像四盏即将燃尽的灯。
他们硬撑着最后一口气,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亲眼看见那些活着的孩子们回家。
一周。
整整一周。
他们能撑到那一天吗?
乐妙筠不知道。
可她擦干眼泪,弯腰捡起地上的稿件,整整齐齐叠好,重新放进贴身衣袋里,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她的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她要去演播厅,继续播报战报,继续念那些名字,继续告诉联邦五道数百亿人.....
老天王们还在。
黄金一代还在。
所有联邦战士,都在回家的路上。
她不能哭。
至少在镜头前,不能哭。
走廊尽头,暗红天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她肩章的将星上,灼灼生辉。
风从窗外灌入,卷起她鬓角的碎发,也卷起她身后那扇合金门缝里漏出的、极轻极淡的一句话。
那是霸拳天王的声音,沙哑,混不吝,像在骂人,又像在托付:
“娘的,朱麟,韦正,谭行...那帮小子争气啊!争气啊!人族联邦后继有人,死了都值了...值了...”
那声音很快被风吹散。
.....
联邦历新元二零二六年,十月十六日,天启市。
联邦五道,数百亿人还在狂欢,全息屏幕滚动着西部长城的画面,金龙战旗翻卷如浪,英魂碑林绵延三千丈。
可天启市的街头,有一个身影逆着人流走。
他戴着灰色鸭舌帽,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底深处,曾经翻涌如潮的白光已经暗淡下去,只剩零星几缕,像被风吹灭的灯芯上残留的余烬,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秦怀化。
他已经不再是全知之神了。
他从无相荒漠一路逃到西域边境,他亡命奔逃,穿过东域,绕过战火纷飞的北域,他趁着联邦大规模清剿异域,从镇荒关空港,伪装成伤员,搭乘飞梭回到了联邦境内。
一路上,他能感觉到全知权柄在体内疯狂萎缩,那些曾经无所不在的感知网络,此刻像断了线的风筝,一片一片脱落。
曾经能覆盖整片西域的全知视角,如今缩水到方圆不足十里,而且还在持续缩小。
他体内的全知权柄,好似正在缓缓消失。
万变之主不再注视他了。
失去了原初四神的赐福,全知权柄就像断了水源的井,井底正在干涸。
他拼尽全力才维持住武道真丹初期的实力,不至于彻底跌落凡尘,可比起当年那个全知全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秦怀化,他如今只是一只夹着尾巴的丧家之犬。
人流从他身边涌过,有人欢呼,有人拥抱,有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天启市中央广场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声浪,那是又一轮“联邦万胜”的嘶吼。
秦怀化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朝城中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人越来越少。
直到他拐过一条老旧的街巷,喧嚣才被彻底隔绝在身后。
这是一条窄巷,两侧老墙斑驳,墙面上爬满枯藤,青石板路碎裂不堪,缝隙里钻出杂草。
巷子尽头,是一座三进三出的老宅。
统武世家。
秦怀化站在巷口,没有再往前走。
老宅的大门紧闭,朱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门楣上那块“统武世家”的匾额还在,可匾面布满裂痕,金漆褪成了暗褐色,“统”字的一撇甚至断裂开来,在风中微微晃动。
门前台阶上落满枯叶和灰尘,两条石狮歪斜在基座旁,一只缺了耳朵,一只断了尾巴。
无人打理。
也无人在意。
秦怀化站在百米之外,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这座老宅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朱漆大门锃亮如镜,匾额上的金字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门前石阶一天扫三遍,连缝隙里的灰都被小厮拿细刷子剔出来。
每逢年节,统武世家的旗幡从大门一直挂到巷口,红绸猎猎,灯笼高悬,整条街都被照得亮堂堂的。
那时候,他叫秦怀化,是统武世家的二公子。
那时候,大哥还在。
那时候,家里有笑声。
秦怀化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脸,他大哥的脸。
记忆里的秦怀仁,永远穿着一身素色长袍,腰悬一把古朴长剑。
面容温和,眉眼间永远挂着淡淡的笑意。
手很大,掌心很暖,小时候牵着他练剑时,总怕他摔着。
“怀化,握剑不要那么紧,你手腕太僵了。”
“怀化,这一招要沉肩,不是抬肘。”
“怀化,来,大哥带你打一遍。”
可惜,他亲手杀死了他的大哥!
秦怀化睁开眼。
面前的老宅依然破败,匾额上那条断裂的“统”字一撇在风里晃了一下,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
他曾经真的这么想过。
让所有人提起统武世家时,第一个想到的,是他秦怀化,而不是秦怀仁。
他做到了。
他亲手杀了他的大哥。
他也做到了,他亲手把自己变成了统武世家联邦建立八百年来最大的耻辱。
秦怀化垂下眼帘,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统武世家,没了。
大哥死了,母亲得知他的叛逃,和大哥的死讯,郁郁寡欢半年后撒手人寰,其余族人四散飘零,有的改了姓,有的远走他乡,有的再也不敢提统武世家的名号。
因为那是耻辱,再也不是荣耀!
一个传承了数百年的武号世家,就此覆灭。
他得到了什么?
秦怀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掌心空空荡荡,连一丝白光都没有了。
他失去了全知权柄,失去了欺诈权柄,失去了万神殿,失去了所有部下和信徒。
他现在只是一个在天启市的角落里偷偷摸摸行走的逃犯,一个全联邦通缉的人族叛徒。
全知邪神?万神殿主?全是笑话。
他想起了恶怖。
那尊杀戮之主在魔谷里睡大觉,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逃得满头大汗,跑得比兔子还快,可人家压根就没打算追他。
在恶怖眼里,他算什么东西?一只连蝼蚁都算不上的废物。一只从指缝里溜走的臭虫。
秦怀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渗了半辈子终于渗到骨髓最深处的疲惫。
他背叛人族,他弑杀血亲,他屠戮生灵,他挑起两界死战,他翻覆乾坤。
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超越谭行。
谭行。
那个名字像一根扎在灵魂深处的刺,拔不出来,也消化不掉。
他第一次见到谭行是在北疆,一个满脸尘土的少年,谭行击败他的时候,他以为那只是运气。
后来谭行上了长城,得了武号,成了联邦最年轻的上将,他以为那只是天赋。
再后来谭行创建了圣血天使,成了黄金一代的领队,他以为那只是机遇。
再后来谭行杀了吞星,杀了夜祟,杀了逆命。
谭行成了武神殿殿主,成了联邦的旗帜,成了几百亿人心目中的战神。
而他秦怀化呢?
背叛人族,成了全知邪神,躲在万神殿里算计天下,到头来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
他想超越谭行。
他一直想超越谭行。
他投靠邪神,得到全知权柄,他建万神殿,他聚异域诸神,都是为了超越谭行。
他做不到。
这个事实,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只是死也不肯承认。
谭行走的是武道之路,一路披荆斩棘,刀刀见血,那是真正的强者之路。
他走的呢?邪道,诡道,阴谋之道。
他走的是一条捷径,可捷径走到最后,是死路。
秦怀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统武世家老宅的中堂上,挂着一副对联。那是他爷爷统武天王亲手写的,笔力遒劲,字字如铁。
“守正出奇,奇不压正。”
“武以载道,道不远人。”
守正出奇。
奇不压正。
他读了爷爷的遗训十几年,却从来没真正读懂过。
他只知道出奇,却不知道守正。
他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阴谋诡计上,用在了算计人心上,用在了歪门邪道上。
他以为只要目的正确,手段可以不计。
他以为只要赢了,过程不重要。
可他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输得一无所有。
连统武世家的老宅,都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秦怀化站在巷口,很久很久没有动。
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眼睛,可遮不住他颤抖的指尖。
他忽然迈开步子,朝老宅大门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大门前,站在那块即将坠落的匾额下,仰头望着“统武世家”四个字。
那四个字上落满灰尘,金漆剥落,裂纹纵横交错。
可笔锋依旧,筋骨犹在。
那是他的爷爷,统武天王的字,三百年前统武世家第一代家主的手笔。
那个从长城戍卒中杀出来、用一双铁拳打出武号世家名头的男人。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匾额下方。
他想碰一碰,又缩了回去。
他不配。
秦怀化低下头。
看着脚下的石阶,看着石阶上厚厚的枯叶和灰尘。
他忽然蹲下身,伸出双手,开始扒开那些枯叶。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枯叶一层一层被拨开,灰尘一层一层被扫去,底下露出青石阶原本的模样,灰白色的石面,细密的凿痕,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
他一片一片地捡,一捧一捧地扫。
指尖沾满尘土,指甲缝里塞满泥垢,他没有停。
他要扫出一条路来,一条从巷口到老宅大门的路。
扫着扫着,他的眼眶开始发红。
扫着扫着,他的手开始发抖。
扫着扫着,他终于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来。
面前是一条干干净净的青石路。
石阶上的枯叶被他扫到两侧,堆成两小堆。
灰尘被他用袖子拂去,露出石面原本的颜色。
秦怀化站在巷口,低头看着那条自己扫出来的路,肩膀忽然微微耸动。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是秦怀化,统武世家的二公子。
他是全知邪神,万神殿的主人。
他是联邦叛徒,两界死战的挑起者。
他是那个亲手杀了自己大哥的人。
他是那个让统武世家三百年的基业化为废墟的人。
他是那个被万变之主抛弃的废物。
他忽然想起大哥说过的一句话。
“怀化,你太急了。有些东西,急不来的。”
那时候秦怀仁说这话的时候,正手把手教他练剑。
他烦躁地把剑一扔,说“我不练了,反正怎么练都比不上你”。
大哥没有生气,只是弯腰把剑捡起来,重新塞回他手里。
“怀化,剑不是跟别人比的。剑是跟自己比的。”
“你今天的剑,比昨天好。就够了。”
那时候他觉得大哥在敷衍他。
他觉得那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施舍。
他觉得那不过是假惺惺的安慰。
可现在他才明白。
大哥说的是真话。
秦怀化低下头,看着脚下干干净净的青石路,看着那两堆被他扫到一旁的枯叶,看着老宅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他忽然想哭。
可他哭不出来。
秦怀化慢慢直起身,把鸭舌帽的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双暗淡无光的眼睛。
他最后看了一眼统武世家的匾额,看了一眼那条被他亲手扫净的青石路,看了一眼老宅大门前那两只缺耳断尾的石狮。
然后他转身,朝巷口走去。
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身后的老宅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被窄巷的拐角彻底遮挡。
他走出巷口,混入天启市的人流。
灰帽子,黑口罩,鸭舌帽压得低低的,跟街上那些狂欢过后疲惫归家的市民没什么两样。
没有人认得出他。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就好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狗.....
联邦历新元二零二六年十月十八日,天启市,统武世家老宅前。
一个人类叛徒,扫净了一段落叶。
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来过。
没有人知道他扫了那条路。
可那条路,干干净净地铺在统武世家的大门前,枯叶分作两堆,石阶一尘不染。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那两堆枯叶,飘飘洒洒,散入天启市灰蒙蒙的暮色。
老宅的匾额在风中又晃了一下,断裂的“统”字一撇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而在天启市另一头,联邦议会大厅灯火通明。
军宣部的直播画面正滚动播放着西部长城的最新影像,金龙战旗猎猎翻卷,英魂碑林绵延三千丈。
数百亿联邦公民还在狂欢。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从巷口走出去的灰帽男人,在经过中央广场时,停了半步。
他抬头看了一眼全息屏幕上那面五星金龙战旗,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然后继续走,走进天启市的人海里。
消失得无声无息。
.....
战争学院,武探部部长办公室。
夜色深沉,窗外天启市的灯火如河,车流拖着幽蓝尾焰在高架桥上奔涌不息。
整座城市还沉浸在异域征服的狂欢余韵里,街角巷口时不时传来零星的欢呼和碰杯声,远处的中央广场方向,联邦庆典的彩排焰火正在试放,五颜六色的灵能光弹在半空炸开,把半边天幕映得忽明忽暗。
覃玄法坐在办公桌后,没有开灯。
黑暗里,灵能光屏的冷蓝色微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屏幕上滚动着联邦军宣部刚发布的战报.....西部长城光复,异域全境征服,七十三道战区肃清完成,黄金一代全员出击,邪神陨落,诸族伏诛。
他面无表情地点击屏幕,翻过一页又一页。
直到最后一行字跳出来.....
“联邦议会决议:一周后举行联邦庆典。同时启动异域疆域接管程序。第一批行政管理团队、资源勘探团队、基建工程团队将于庆典后陆续进驻异域五域。”
覃玄法的手指在光屏边缘轻轻一叩,指节敲击金属桌面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脆。
他笑了。
那笑容在灵能光屏的冷光映照下,显得异常狰狞。
“异域疆域接管……行政管理团队……资源勘探团队……”
他低声念着,嗓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碾了一遍。
“好,太好了。”
异域纳入联邦版图,诸族邪祟伏诛,可万里疆域谁去管?
那些被邪能浸染千年的土地谁去清理?
那些富饶的矿脉、灵脉、地脉资源谁去采掘?
联邦一定会向异域大批移民,一定会组建无数行政机构、资源公司、勘探团队、基建公司。
而这些机构里,会有他的棋子。
那五万三千六百一十七颗种子,如今还只是散落在联邦各大学府、各大家族中的天才幼苗,可只要给他们足够的资源、足够的时间、足够的成长空间……
覃玄法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幽暗深邃的权柄之海。
海面之下,密密麻麻的光点如繁星闪烁。
他数得清清楚楚.....五万三千六百一十七颗。
每一点都是一颗种子,每一点都系着一个天才的灵魂。
而在更深处,十二个光点格外耀眼,如同十二颗暗红色的太阳。
覃玄法看着那十二个光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那十二枚棋子的进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已经有七人突破到了天人合一境。
等他们全部踏入武道真丹……不,等他们全部踏入真丹巅峰,他就有了十二尊容器备选。
到时候,他只需要再从秦怀化身上拿到全知权柄,就能彻底完成布局。
秦怀化。
覃玄法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天启市璀璨的灯火上,嘴角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
他正在琢磨这件事,忽然,体内的欺诈权柄猛地一震。
那种震动从神魂最深处传来,极细微,极短暂,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琴弦被一根极细的羽毛轻轻拨了一下。
可覃玄法的瞳孔瞬间收缩,整个人从椅背上一弹而起,双手撑住桌面。
欺诈权柄。
完整的欺诈权柄在他体内猛然嗡鸣,像是嗅到了同类的气息,那股气息极淡,淡到如果不是他体内欺诈权柄第一时间共振,他甚至根本察觉不到。
可它确确实实存在。
残存、微弱、奄奄一息的欺诈权柄气息。
覃玄法脸色骤变,随即狂喜。
那喜悦从眼底炸开,蔓延到整张脸上,几乎要压不住。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腔起伏如风箱,双拳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骨节咔咔作响。
“秦怀化……”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嗓音沙哑。
“你果然还活着!”
他猛地闭上眼,天闻武骨全力运转,谛听神通铺展开来。
天闻武骨。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黄狂留下的武骨,被他占据之后,反而发挥出了比原主人更强的威能。
因为覃玄法懂的东西太多了,他脑子里装着联邦千年武道传承九万八千六百余种功法秘籍,每一种都被他拆解、重组、融会贯通。
天闻武骨在他手中,早已超越了“聆听”的层次,达到了“谛听天下”的境界。
神通铺开的一瞬间,整座天启市的声音涌入他的识海。
中央广场的焰火彩排声,高架桥上悬浮车流的引擎低鸣,某条巷子里醉汉的呕吐声,某栋居民楼里婴儿的啼哭,某间酒吧里一群老兵的碰杯声。
数万条声音交织成一张巨网,每一条都清晰分明,纤毫毕现。
覃玄法过滤掉那些杂音,将谛听之力集中在一个方向上。
天启市城中区,老旧的街巷,狭窄的弄堂,青石板路碎裂不堪。
一道脚步声。很轻,很慢,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滞重。
那声音在一条又一条街巷中穿行,周围人声鼎沸,可那道脚步声始终与所有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覃玄法屏住呼吸,谛听之力拧成一根细线,顺着那道脚步声追溯源头。
鸭舌帽。他冥冥中“听”到了那顶帽子压低的帽檐,“听”到了那只口罩遮住的呼吸,“听”到了那双眼睛里残留的疲惫和暗淡。然后他“听”到了欺诈权柄的余韵。
在那个人体内最深处,一缕极细极淡的白色光芒正在缓缓消逝,那是全知权柄死亡后残存的痕迹,是万变之主抛弃后留下的最后一缕气息。
覃玄法猛然睁开双眼。
眼底幽紫光芒暴涨,瞳孔深处像有两团暗火同时炸开。
“秦怀化!”
他低声喝道,嗓音里压不住的亢奋:
“你竟然来到了天启!”
他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灵能终端屏幕乱跳,茶杯“哐当”一声翻倒,冷水沿着桌沿滴滴答答淌下来。
他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秦怀化来了天启。
秦怀化身上带着残存的全知权柄。
秦怀化的全知权柄虽然正在死去,可权柄的“尸体”同样珍贵。
那是万变之主赐下的上位权柄,哪怕只剩残骸,也蕴含着海量的规则碎片和法则本源。
只要他拿到那具“权柄尸体”,再用自己的欺诈权柄重新熔炼,就能把它炼成一枚新的种子,一枚更高级的、可以直接植入主容器的种子。
而且秦怀化他身上还有吞噬权柄,到时候将秦怀化身上的权柄全部夺取,一起植入谭虎体内...
欺诈权柄,吞噬权柄,全知权柄,以及谭虎那恐怖得武道天资,还有他的永恒锻炉武骨....
一旦夺舍成功,这天下谁能与他覃玄法抗衡.....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覃玄法嘴角慢慢咧开,他站在黑暗的办公室里,窗外焰火的光芒一下一下地闪过,把他的脸照得明灭不定。
他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压抑了太久,从胸腔深处震出来,沙哑、阴冷,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愉悦。
“我还在想,怎么从你身上夺全知权柄。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大步走向办公室门口,从衣架上抓起武探部的外套披在肩上,推门而出。
走廊里空无一人,灵能灯管嗡嗡低鸣。覃玄法快步穿过走廊,脚步急促而稳定。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覃玄法从口袋里摸出通讯器,拨了一个加密频段。
三息后,通讯器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部长,这么晚有什么指示?”
“帮我查一个人。”
覃玄法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城中区,统武世家老宅附近。刚才十分钟之内,有人在老宅门前清扫落叶。查监控,查灵能感知网络,查一切能查到的东西。我要那个人的行踪轨迹。”
通讯器那头沉默两秒:
“统武世家老宅??”
“对。”
“好,给我五分钟。”
通讯切断。
覃玄法靠在扶手上,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金属栏杆,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思绪飞速运转着。
秦怀化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是容身之处。
是东山再起的机会。
是能让他重新拥有力量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覃玄法都能给。
这些东西只要有一样,都能将秦怀化钓出来!
就在这时,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覃玄法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清晰传来:“
查到了。前十分钟前,目标游荡在城中区统武世家老宅附近,而后从老宅巷口离开,沿着城中路向北走了。最后出现在天启市第三精神病院附近。”
“第三精神病院?”
覃玄法眉头一挑。
那个地方他知道。
天启市最老的公立精神病院,收治的都是重症患者,位置偏僻,周围一片荒芜。
秦怀化去那里做什么?
覃玄法想了想,忽然笑了。
一个统武世家的叛徒,一个曾经的邪神,一个被全联邦通缉的逃犯,如果他失去了所有力量,失去了所有依靠,失去了所有希望,他会去哪里?
精神病院。
一个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消失”的地方。
覃玄法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秦怀化啊秦怀化……”
他低声呢喃:
“你想躲起来?你想藏起来?你想把自己埋掉,就当这辈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你真的认输了吗?”
他转身,大步走下楼梯。
“但可惜……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他走出战争学院大门,拦了一辆悬浮出租车,报了第三精神病院的地址。
车子启动,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覃玄法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嘴角那抹弧度始终没有消失。
....
而此刻,天启市第三精神病院门口。
秦怀化站在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外,看着里面那栋灰白色的老式建筑。
楼上的窗户一扇扇亮着昏黄的灯,偶尔有模糊的人影在窗前晃动。
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纸屑。
他缓缓抬起手,按下了门铃。
门内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
“谁啊?探视时间过了。”
秦怀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皱眉道:
“你有什么事?探视要明天再来。”
秦怀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疲惫。
“我不是来探视的。”
“我是来住院的。”
年轻医生愣了一下,打量着他。
面前这个男人,头戴鸭舌帽,面带口罩。
他身上的衣服虽然干净,却透着一股落魄的感觉。
“你……有预约吗?”
“没有。”
“那你有家属陪同吗?”
秦怀化沉默了两秒。
“没有。”
年轻医生犹豫了一下,把门缝开大了一些:
“你等一下,我去叫值班医生。”
门又合上了。
秦怀化站在门口,暗红天穹下,夜风卷过空旷的街道。他抬起头,看着那栋灰白色建筑上亮着的窗户,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哥说过的一句话。
“怀化,你要是哪天觉得累了,就回家。大哥在,家就在。”
他闭上眼。
眼眶里,有东西在发烫,却流不出来。
“家?大哥?这一次...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而远处,一辆悬浮出租车正在朝这个方向驶来。
夜色如墨。
天启市万家灯火在身后铺展成一片光海。
秦怀化站在精神病院门口,等着那扇门重新打开。
覃玄法坐在出租车里,等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而在更远处的异域怨瘴域边缘,谭行正在追杀邪蛊,刀锋所过之处瘴气崩裂,他浑然不知,天启市的夜色深处,一张新的巨网正在无声收拢。
.....
题外话:
今天就写到这儿了。
我等会儿去看看我老表。
今天番茄发来站短,通知他写的那本小说《怪物!我杀的就是怪物!》和别的小说有相似内容。
那本小说叫《全球高武,我以杀证道》
老表把通知发给我看了之后,我也去看了那本被指的小说,简直就是胡扯 。
那兄弟写的那本《全球高武,我以杀证道》,这本小说,才写了十万字,而且早就断更了;
不光是,人物、剧情、超凡体系设定,跟我老表写的小说,完全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老表的大纲我看过,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朱杀的人设,三教九流超凡设定,都是他一个人熬了多少夜想出来的!
他好不容易身体刚好一点,好不容易重新走上写小说这条路。
眼看着那本成绩好点了,一个月能挣点钱了,现在居然遇到这种事。
人工客服也解释不清楚,只说需要自己优化修改,然后提交复审,审核不成功,两天后就下架。
这世界真的好没有道理。
我老表小时候家里穷,没读过什么书,初中毕业,前些年又发生了一场意外,几个月前才刚缓过来。
现在白天上班,晚上送外卖,还要写小说,一个人养活一家老小。
谁不说一声是条汉子,是个爷们?
可现在,他差点被打击得道心受损。
唉,世道艰难。
我去找我老表聊聊,安慰安慰他!
太心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