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无日月,贾赦只能靠自身气血的消耗来计时。
古皇炼神诀第一层与元始经通神篇的路数截然不同。通神篇是“以血养神”——用气血滋养神魂,使其逐渐壮大;古皇炼神诀则是“以神炼神”——直接以神魂本身为炉鼎,用意志之火淬炼意志,一层一层地压榨出神魂中潜藏的力量。这种法门霸道至极,稍有不慎便会神魂崩裂、灵识尽毁,但其效率也远超寻常功法。
第一层的口诀只有寥寥数十字,但贾赦花了整整一天才将其完全理解透彻。核心只有一句话:“神如铁,意如锤,百锻成钢。”
他盘坐于石台上,闭目凝神,将识海中的金色小人沉入意识深处。那小人双手结印,按照古皇炼神诀的法门,在自己身周凝聚出一圈无形的火焰。那火焰不烧肉身、不灼经脉,却直接作用于神魂本身——金色小人在这火焰的炙烤下开始缓缓缩小,从三寸高缩到两寸半,表面变得更加致密、更加凝实,像是铁胚被锻打后排出了杂质。
这个过程极为痛苦。神魂被压缩时的撕裂感比通神篇初练时还要剧烈数倍,贾赦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全身肌肉绷如弓弦。但他没有停。在国术世界里,他为了练成“抱丹”的境界,曾经连续三十天日夜不眠地抱守丹田,用意志硬生生将体内气息从散乱压至浑圆。神魂之痛虽剧,却还不及那三十天的炼狱折磨。
金色小人被火焰反复淬炼,不断缩小又不断恢复,每一次恢复后都比先前更加坚韧、更加光泽。到了第三天,金色小人的体表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纹理,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铠甲。
贾赦睁开眼,呼出一口浊气。三天时间,他的识海空间虽然没有扩大,但识海中的金色小人却发生了质变——不再只是一团凝实的神魂,而是有了一层“保护”,如同给脆弱的神魂穿上了一件甲胄。这意味着他在面对神魂攻击时会多出一层防护,即便对方的神识比他强大,也不至于一击即溃。
“这才第一层的一半。”他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脖颈,从怀中掏出那枚青铜碎片看了看。碎片上的半条龙纹比三天前亮了一些,仿佛在回应古皇炼神诀的修炼。他将碎片重新收好,闭目继续。
第四天到第五天,他反复锤炼那件神魂甲胄,将其从一层薄薄的纹理淬炼到三寸厚的实质化甲片。金色小人穿上这件甲胄后显得孔武有力,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沉稳的气势。与此同时,他的神识感知范围也从三千丈拓展到了五千丈,覆盖了整个地底空间和一部分地面上的古皇城街区。他能“看见”城中的夜市正在收摊、传送塔顶层的符师正在更换灵石、旧器街的一个摊位上有人在争论一件铜器的年代……
第六天,他开始尝试古皇炼神诀第一层中最重要的“神御外物”之法。
通神篇能让他以气血为桥沟通天地,但古皇炼神诀更进一步——让神魂直接操控外物。他按照口诀的法门,从识海中分出一缕细如蚕丝的神念,试图操控面前石台上的那只空青铜匣子。
第一次尝试,铜匣纹丝不动。神念像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第二次,他加大了神念的投入,从一缕增加到三缕,铜匣轻轻晃动了一下,便又恢复静止。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直到第七次尝试时,他一次分出了十缕神念,铜匣终于缓缓浮起,离地约莫三寸,在空中微微震颤着。贾赦额头的青筋暴起,鼻尖渗出细汗,但嘴角却扬起了一丝笑意——成了。虽然只能提起一只三斤重的铜匣,而且只持续了不到三息便落下,但这意味着古皇炼神诀第一层的核心他已经掌握了。
剩下的只需要反复练习,扩大神念操控的精度和力度。
第七天傍晚,他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地底空间中的灵气已经稀薄了不少,他在这里待了七天,虽然修炼速度极快,但继续待下去收益会越来越小。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腰背,骨骼发出连串轻微的爆响——七天盘坐不动,对血肉之躯也是一种考验。
他走到那扇石门面前,青铜碎片还在凹槽中嵌着。他伸手按下碎片,机括声响起,石门缓缓升起,露出他当初挖开的那个洞口。他钻出洞口,将淤泥填回原处,又纵身跃上井口,将那块青石板重新盖好。
夜色正浓,古皇城中一片寂静。他回到客栈时,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地抬头:“客官回来了?这几天都没见你……”
“出去转了转。”贾赦随口答了一声,上楼回房。
关上门后,他将陨铁重刀横放在膝上,又试了一次“神御外物”。这一次他操控的是刀柄上系着的一枚铜铃——那是他随手买的装饰品——神念探出,三息之内铜铃便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比操控铜匣时熟练了不少,说明七天来的修炼确实有明显成效。
他盘膝静坐,将《元始经·通神篇》和《古皇炼神诀》第一层同时运转起来。金色小人在识海中盘坐,神魂甲胄上金光流转;与此同时,丹田中的金色小龙也昂首低吟,两种功法在体内形成了奇妙的共鸣——一个主攻神魂淬炼、一个主攻气血驱动,两者之间并无冲突,反而互相增益。
贾赦感觉到仙台一层到二层之间的那道门槛又松动了几分。他用通神篇的气血之力去冲击那道屏障,再用古皇炼神诀的神魂之力从另一侧“拉”它,一冲一拉之间,那道屏障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快了。”他收敛心神,没有强行突破,而是选择让修为自然积累。七天时间从一层临近突破到二层边缘,这个速度已经足够惊人,若再强行突破反而可能根基不稳。
第二天清晨,贾赦整理好行装,去传送塔。
黑曜石高塔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大。塔底一层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地面上刻画着复杂的传送阵纹,阵纹的每个节点上都嵌着一枚灵石,灵石的光芒沿着纹路缓缓流动,像是一张活的蛛网。大厅中有十几个人在排队等候,有的穿着华丽法袍、有的带着灵兽、有的扛着大包小包的货物,显然是准备通过传送阵前往各地。
贾赦走到售票的石台前,一个身着灰色短衫的符师抬头看了他一眼:“去哪儿?”
“中州。”贾赦说。
“中州哪里?中州大着呢,有好几个传送点,每个传送点的价钱不一样。”
贾赦取出那张兽皮地图,指着仙府标注点附近的一处地名:“这里。落仙城。”
符师瞥了一眼地图,眉头微挑:“落仙城?那可是中州偏远地带,靠近‘万古绝域’的边缘。你确定要去?那边灵气稀薄,又不是什么繁华大城,去的人很少。”
“确定。”
符师从柜台下取出一块玉牌,在上面刻了几道符文,然后丢给贾赦:“单程传送,一千二百块下品灵石。”
一千二百块。贾赦身上所有灵石加起来也不过一千出头。他沉默了一瞬,从怀中取出苏远送他的那几枚清心丸和隐息丹,将其中两枚放在柜台上:“我用丹药抵一部分灵石,你估个价。”
符师拿起丹药凑到鼻尖嗅了嗅,神色微动:“药王谷的‘清心丸’?品相不错,一枚抵三百块。两枚加起来六百,你还需要再付六百块。”
贾赦将剩余的灵石全部倒出,凑了六百多块,推到柜台上。符师点了一遍,点头确认,然后将一块刻好阵纹的令牌递给他:“站到阵中央去,等阵纹亮了别动。传送过程中会有轻微的空间挤压感,第一次用的人可能会头晕,忍一忍就好。”
贾赦接过令牌,走到传送阵纹中央站定。阵纹周围几道石柱同时亮起,地面的纹路开始加速流动,灵石的光芒越来越盛,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空间被扭曲的奇特波动。
传送阵嗡鸣声大作,白光从脚下升起,将他的身影完全吞没。视野中所有景物急剧拉长、扭曲、破碎,然后化作一片茫茫的白色虚空。贾赦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空间挤压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两只巨手在将他揉成一团。这种压力比他在九龙拉棺中穿越宇宙时弱了许多,但依然让他的气血微微翻涌。
他稳住心神,默运通神篇将气血牢牢锁在体内,神魂甲胄也自行浮现,护住识海不被空间波动侵蚀。
大约过了十几息,白光骤然大亮而后骤然消失,贾赦的脚下重新踩到了实地。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空旷的石台上,四周是灰白色的岩壁,头顶有一道裂口可以看见天空。空气明显比东荒南域干燥得多,灵气浓度也确实稀薄了不少。
传送阵外站着两个穿褐色短袍的修士,一人手上拿着一本册子,懒洋洋地问:“从哪儿来的?”
“东荒。”贾赦走下石台。
“登记一下。”那修士翻开册子,“姓名、来历、来落仙城的目的。规矩,不登记不准进城。”
贾赦接过笔,在册子上写下“贾赦、东荒散修、寻访古迹”几行字。那修士扫了一眼,合上册子,指了指前方一条黄土夯成的街道:“顺着这条路走到头就是落仙城。城不大,但客栈酒馆都有。提醒你一句——落仙城靠近万古绝域,经常有妖兽从绝域里跑出来伤人。晚上没事别出城。”
“多谢。”贾赦拱手,顺着黄土街道向前走去。
落仙城确实不大。街道两旁只有三四十家店铺,客栈只有两家,而且都门庭冷落。城中走动的人也不多,大多是面无表情的修士,腰间挂着兵刃,一看便知是在危险地带讨生活的人。城墙上架着几座粗笨的弩炮,炮口对准了城外那片灰蒙蒙的荒原。
贾赦在城中转了一圈,选了靠近城墙的一家小客栈住下。放下行囊后,他取出兽皮地图展开——仙府标注点就在落仙城以西约七百里的地方,那片区域被标注为“万古绝域”的边缘地带。
“七百里的路,在北斗星域算不上多远。”他喃喃自语,“但既然叫‘绝域’,应该不会太安全。”
他收好地图,决定在城中休整一夜,明日出发。
当晚子时,他正盘膝修炼时,忽然神识中捕捉到一丝异常。客栈外面,三道气息正在悄无声息地靠近——不是来杀他的,至少没有那种迫人的杀意。那三道气息在客栈外围停下,其中一人低声说了句话:
“贾赦道友可在?我奉中州‘揽月阁’之邀,特来送一封请柬。”
揽月阁?
贾赦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对方态度客气,没有强闯的意思。他起身下床,打开窗户看向下方。
月光下,三个身着银白色长袍的修士并列而立,为首那人手捧一封金色信函,函面鎏金,在月色中闪着温和的光。那人见贾赦现身,微微躬身,将信函轻轻一送——信函如被无形之手托着,缓缓飘上二楼,停在贾赦面前的窗台上。
“揽月阁主听闻道友连获帝药之缘与元始之基,甚是欣赏。阁中有一桩关乎万古绝域深处的大机缘,愿与道友共商。若道友有意,明日午时可至落仙城东‘明月楼’一叙。”
那人说完便带着随从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贾赦拿起那封金色信函,拆开封口,里面的信笺上只有一行字:“万古绝域,仙府之外,另有天地。”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缓缓收起信笺。
“仙府之外,另有天地……”他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目光望向城外那片灰蒙蒙的荒原,“看来这落仙城,比我以为的要热闹多了。”
他将信函收入怀中,重新关上窗户,盘膝坐下。丹田中金色小龙缓缓游动,识海内金色小人甲胄生光。他闭上眼,继续修炼,为明日之事积蓄力量。
窗外夜风呜咽而过,万古绝域深处,有某种庞大的意志似乎被惊醒了片刻,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