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武没有接话。
他站在张休身侧,目光也落在院子门口那两道人影消失的方向上。
午后的日光从门洞照进来,在堂内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纹,光纹的边缘正在缓慢地移动着。
入夜之后,府衙大堂内亮起了十几盏油灯。
随行来的文书官,正在把一份份军功簿册摊在案上核对,笔尖在竹简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张休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三份已经核验完毕的功册。
第一份是孙武跟一众将领的,第二份是各军团战功,第三份是战死的将士们的抚恤。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诸葛亮的功册上批了:调任北线中军参将,掌军机文书。最后在马超的功册上圈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骁骑。
批完之后他把笔搁回砚台上,把功册递给旁边的文书官:发回洛阳存档。
文书官双手接过,躬身退了出去。
张休靠在椅背上,望着堂内那些跳动的油灯火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孙帅。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打?
孙武站在他面前,双手按在案沿上,低头看着摊在案上的地图。
他的手指从三山关的位置向南移动,经过了开平卫,最后停在全宁卫一线。
北线拿下来之后,沐英退守开平卫。开平卫是北平的最后一道屏障,若开平卫跟全宁卫的防线也拿下来,北平以北就全部收入大乾手中了。
可这两卫比三山关难打,沐英退到徐州之后,他一定能收拢到北线其余各处溃散的明军残兵。”
“加上两卫原有守军跟北平的援军,保守估计,沐英手里能凑出至少十万人。
“这十万兵力,也将是大明北线最后的兵力了,若能将这十万人都吃掉,我大乾的兵锋能直接打到应天!”
十万人守两卫,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若硬攻,我们兵力不够。
张休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孙武的手指从徐州的位置移开,沿着淮河向东移动,停在了一座小城的地名上:本帅不打两卫,本帅打这里。
张休低头看去,那座城的名字很小,在油灯光下几乎看不清,可仔细辨认之后能看出来那两个字:平凤。
平凤?
凤阳是两卫之间的枢纽,拿下这里,便能将两卫兵力分割,此战我们就可以慢慢的磨。
张休的目光在平凤那个地名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孙武:平凤的城防怎么样?
城不大,城墙不高,守军也不会太多。”
“大明把主力都放在了东线和北线的几个大城上,平凤这种地方,能有五千守军就算不错了。本帅用三万人打五千人,胜算很大。
张休眉头一挑:他一定会从别处调兵来援。
孙武的声音不高:本帅就等他来援。
沐英手中没有骑兵了,他调兵来援,无论走哪条路,本帅都有办法在半路截住他。
本帅要的不是一座城,是这座城吸引过来的援军。吃掉那些援军,比拿下这座城本身还值钱。
张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好。你打平凤,朕在后方给你撑住粮道。
孙武抱拳:臣,领旨。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把堂内的油灯火苗吹得东倒西歪,在墙面上投下一片剧烈晃动的暗影。
张休坐在那片晃动的光影中间,目光落在案上那幅地图上凤阳的位置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望着夜色中三山关城墙上那些亮着的火把。
半个月,朕要看到大乾的旗插在平凤城楼上。
孙武站在他身后一步处,抱拳:一个月,臣拿下平凤。
半个月后,大明应天府。
这座被整个大明当作心脏的城,此刻正在喘着一种不正常的粗气。
街面上的行人比往常稀疏了将近一半,那些往日里吆喝叫卖声不断的商铺大多半掩着门板,门缝里偶有半张脸探出来张望一眼又缩回去了。
药铺门口排起了长队,有人在低声议论着前线的战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边的人听见了又传到不该传的地方去。
城墙上增加了三倍的岗哨。
巡城的士卒从清晨走到日暮,又从日暮走到天明。
靴底踩在城墙砖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像是在提醒城内的每一个人——你们看见我们了,我们还在走,城还在。
可那些脚步声掩盖不了另一件事,有人正在离开这座城。
东门和南门,最近三天之内出城的马车比往常多了将近一倍。
那些马车大多是夜里出城的,车厢用油布盖着,看不清装了什么东西。
可车轮在青石板路面上压出的辙痕比空车深了不止一寸,辙痕里还偶尔能看见从油布缝隙里漏出来的碎银屑和细铜钱。
锦衣卫的人站在城门内侧的暗影里,看着那些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城门,在夜色中消失在城外官道的尽头。
他们没有拦。
他们把看到的一切都记在了手里的薄册上。
每一辆马车的车厢尺寸、车辕上挂的什么灯笼、赶车人穿的什么颜色的短褐、车辙的深浅,都一一记了下来。
记完之后,他们把薄册合上塞进怀里,转身朝皇城的方向快步走去。
那些薄册在天亮之前,就摊在了朱元璋御案上。
御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灯罩是琉璃的,把烛火的光聚拢成一束,照在案上那几本摊开的薄册上。
薄册里的字迹工整而细密,每一页都记载着那些在夜色中悄悄离开应天府的马车和马车主人的身份信息。
朱元璋坐在案后,背靠着椅背,目光在那几本薄册上缓缓移动着。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盏琉璃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窝处的阴影加深了几分,让他那双眼睛显得比平时更深更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薄册,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最后一行的名字上。
那个名字他认识。
户部的一个主事,五品官,在任上干了七年,既不特别出色也不特别差劲,平日里从不多言多语,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亲近,像一截被磨平了棱角的木头楔子塞在衙门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可那截木头楔子,三天前带着一家老小和十二箱财物从东门出城了。
朱元璋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薄册合上搁回案角。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可坐在旁边侧椅上的朱标注意到了那个动作的细节——他合上薄册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瞬。
朱标从侧椅上站起来,走到案前,微微躬身:父皇,前线的战报......
你看了?
儿臣看了。
朱元璋抬起头来看着朱标。
琉璃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脸上的表情遮去了大半,只有那双眼睛从暗影中浮出来,像两颗被埋在炭灰深处的余烬。
你觉得怎么样?
朱标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斟酌过:北线丢了,东线也在胶着。徐达在济南府守住了城,可李靖还在城外围着。沐英退守全宁卫,孙武拿下了三山关之后没有继续动兵。
粮道还通着,税赋还在正常收上来。儿臣觉得,局面虽然严峻,可还远没有到动摇国本的程度。
朱元璋听完朱标的话,没有马上回应。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