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来，看着李斯，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被烧红了的铁钉一颗一颗地钉进木头里。
当大唐和大乾打完大明的那一刻，他们以为自己赢了，可以松一口气了。可他们转头一看——大秦的兵锋已经准备好了。
他们要灭大明，那是他们的事。朕要做的，是等他们打完，然后看看他们还有多少力气来跟大秦打。
李斯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地、重重地抱拳：臣，明白了。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陛下，若大唐和大乾打得比预想的快呢？若他们在大明这边还没有完全耗干之前，就已经腾出手来对付咱们了呢？
那也比现在好。现在出兵，咱们没有路。等他们打完了，不管谁赢，他们都一定比现在弱，咱们却比现在强。
此消彼长，就够了。
李斯的眉间微微舒展开来：陛下圣明。
嬴政走回案后坐下，伸手拿起案角那封还没有拆开的军报，用指甲挑开竹简上的系绳，展开来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竹简搁回案角，抬头看着窗外那片正在被夜风摇动的树影。
让咸阳宫里的灯再亮一些。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见，大秦不怕黑。
李斯抱拳退出了御书房。
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夜风被隔绝在门外，屋内的烛火重新稳定下来，在琉璃灯罩里跳动着，把嬴政坐在案后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拖出一道被拉长的暗影。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地图上，很久没有动。
五日后。
大明东线，济南府。
城墙上那些新补的砖块在连日暴晒下已经跟旧砖的颜色接近了许多，灰浆干透了，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城内的街巷恢复了某种程度的秩序。
虽然宵禁还在执行，可白天的时候，百姓可以出门去指定的几处铺子买粮买盐。
那些被征用的民居院墙上的洞口被重新封上，可巷战阵地的基础结构还在，没有人敢真的拆掉那些垒起来的石墙和木栅。
徐达站在府衙大堂里，面前摊着一幅济南府及周边地区的详细地图。
地图上用朱砂和墨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城墙、城门、护城河、街巷阵地、粮仓、武库、水井、暗哨点，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灰色常服，没有穿甲胄。
自从那夜出城追击崔彦进之后，他的左肋那道伤在连日劳累下反复发作，虽然不至于影响行动，可偶尔翻身或用力时还能感觉到那处的隐隐作痛。
他没有让人包扎，自己用布条缠了两圈就当作处理了。
此刻他正站在案前，手指在一处标注上缓缓划过，嘴里低声念着什么，像是在重新推算某段城墙的承重极限。
堂内还站着几个人。
张彪站在案左侧，手里握着一杆笔正在抄录什么。
赵庸靠在门框边，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正在城中各处走动的人影上；还有几名校尉围在案边，等着徐达的安排。
徐达的手指停了下来，落在地图上北门外那片麦田的位置。
北门外的灌溉渠已经挖好了，竹刺也埋了。可赵庸，你确认过那些竹刺的间距没有？若间距太宽，人踩上去未必能刺穿脚掌。
赵庸从门框边直起身来：大帅，末将亲自带人试过了。间距按大帅说的，三寸。”
“末将让一个穿了薄底靴的斥候走了两趟，第一趟扎穿了三根，第二趟换了一双厚底靴，扎穿了五根。
第三趟呢？
第三趟换了光脚。赵庸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短的、更像苦笑的笑意，走三步就扎了三根。末将觉得这个间距可以了。
徐达点了点头，收回手指，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那些围在案边的将领们脸上：李靖围城多久了？
张彪抬起头来：大帅，从咱们入城算起，已经围了将近二十天了。他在城外扎了大营，把济南府四面都封住了，可这二十天里除了前几天试探性的攻城之外，后半个月他一直在固守营盘，没有再大规模动手。
他在等什么？
赵庸接话道：等骑兵。他之前的骑兵被打残了，崔彦进那五千轻骑被大帅吃掉大半之后，他手里能动用的骑兵只剩下不到两千。”
“他不敢在没有骑兵的情况下强攻济南府，所以他一直在等后方的骑兵补充。
补充到了？
斥候回报，三天前有一批约莫三千人的骑兵从即墨方向开过来了，已经进了李靖的大营。他现在手里又有了至少五千可用的骑兵。
徐达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然后停下了。
五千骑兵。他重新凑够了骑兵，可他为什么还不打？
堂内安静了一瞬。那些将领面面相觑，没有人接话。徐达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赵庸脸上，像是在等他的答案。
赵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大帅，末将也在想这件事。”
“按道理，李靖有了骑兵，他应该会重新组织一波攻城。”
“可他这三天一直按兵不动，营盘守得比以前还严实。哨兵增加了，巡逻的频率也提高了，像是在防备什么。
防备什么？
防备大帅城外的五千骑兵。
徐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一抹笑意又短又轻，随即就收了回去。
他是在担心本帅的骑兵，在他攻城的时候从后面捅他。”
“他凑齐了五千骑兵，可本帅在城外也藏了五千。他在算这笔账——他攻城，需要把骑兵用在正面还是留着防侧面。
他还在算。
张彪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切：大帅，那他若不攻城，就这么耗着，咱们怎么办？城内的存粮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