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那些明军士卒同时握紧了手里的兵刃。
没有人说话,可那道无声的回应像一层看不见的潮水从城墙的一端涌向另一端,在每一个垛口后面都留下了。
攻城开始了。
唐军的投石机率先发射,石弹越过己方阵线的头顶,朝济南府的城墙砸来。
那些石弹在城墙上砸出一片沉闷的轰鸣,碎砖和灰浆像被风吹散的沙尘一样朝四面飞溅。
城楼顶棚再次被砸碎了一块,木梁断裂的声音在晨光中传出去很远。
冲车紧随投石机之后逼近了城墙。
三十辆冲车排列成一排,在护城河边缘停住,平台上的弓弩手开始朝城墙倾泻箭矢。
箭矢的密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密、更急,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冰雹砸在垛口和盾牌上。
城墙上的明军弓弩手在箭雨中还击。
可他们的箭矢数量已经不及唐军的一半,每射出一箭就要承受三支箭矢的反击。
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可新的兵立刻补上。
云梯也开始架设了。
上百架云梯被盾阵掩护着抬过护城河上的浮桥,搭在城墙垛口上。
唐军士卒踩着云梯向上攀爬,像一群密密麻麻的黑色蚂蚁朝城墙顶端涌来。
徐达在城楼上持续指挥着,他的声音从晨光开始没有停过。
滚木!西段垛口云梯上来了!倒热油!中段云梯下方聚了太多人,用石块砸!
滚木从垛口推下去,砸在云梯中段的唐军士卒头顶,惨叫声从半空中传来,然后是一连串沉闷的落地声响。
热油从铁锅中倾泻下去,滚烫的油液浇在云梯和攀爬的士卒身上,有人惨叫着松手坠落,有人被热油浇了满脸,从云梯上滚下来砸在城墙根下的尸体堆里。
可唐军的人还在往上涌。
冲车上的箭矢持续倾泻,把城墙垛口后面那些刚刚站起来的明军士卒一波接一波地射倒。
云梯被推倒一架又架起两架。投石机的石弹在城墙上持续砸击,把修补过的垛口重新砸碎。
赵庸在西段城墙上被一块飞溅的石弹碎片击中了肩甲,整个人朝后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甲上那道被砸裂的凹痕,没有停,继续指挥着身边的士卒把滚木推下去。
张彪在东段城墙上亲自抱着滚木朝云梯上砸,甲胄上全是血污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的左臂缠着的布带已经在混战中松脱了,垂下来的布条在晨风中飘着,可他没有去管。
午时过后,城墙上明军的伤亡开始急剧增加。
箭矢接近耗尽。
滚木用完了最后一批。
热油的铁锅底烧穿了,没有铁锅可以再烧油。
士卒们开始用砖石和门板往下砸,有人把拆下来的房梁当作滚木推下云梯。
可唐军的人还在涌上来。
徐达在城楼上看着那段正在被唐军士卒翻越的垛口,看着明军士卒在垛口后面用刀枪跟翻上来的唐军士卒近身肉搏。
那道垛口从清晨到午后反复易手了七次,每一轮争夺都在垛口两侧留下十几具尸体,尸体叠了一层又一层,垛口边沿的血顺着砖缝往下淌。
城墙上明军的防线,正在从一道完整的线变成一个一个被分割开的据点。
各段垛口之间的联系被冲车的箭矢割断了,每一段城墙上的守军都在各自为战。
徐达终于动了。
他从城楼内侧走了出来,直接站在了那段被反复争夺的垛口后面。
他的佩刀出鞘,刀刃上挂着从清晨厮杀到现在没有干透的血。
他站在垛口中央,面对着那些正在翻越垛口的唐军士卒,没有后退。
他身后那些已经精疲力竭的明军士卒看见了他,有人低喊了一声,然后重新攥紧了手里的兵器,跟着他朝垛口压过去。
徐达的刀在晨光中持续劈落。
第一刀砍翻了刚刚翻过垛口的唐军什长,刀锋从肩颈切入,那人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栽了下去。
第二刀横斩,把第二个翻上来的唐军士卒的咽喉割开了,血溅在徐达的胸甲上,又一层暗红色覆盖了原来的那层暗褐色。
他在垛口后面站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没有后退一步。
那些明军士卒跟着他在垛口后面重新撑起了一道防线,把翻上城墙的唐军士卒逐一下推回了云梯上。
大帅!右侧!右侧又上来了!
徐达偏过头去,看见右侧约二十步外那段垛口正在被第三批唐军士卒翻越。
他提刀朝右侧移动,每一步都踩在被血浸透的砖面上,靴底的纹路里全是暗红色的泥浆。
他从这段垛口打到那段垛口,从城楼西侧打到东侧,他的佩刀换了三把,每一把都被缺口和卷刃逼得不能再用了。
第四把是从一名战死的明军校尉手中捡来的,刀身比他的佩刀短了半寸,可他攥在手里用起来毫无滞涩。
暮色降临时,唐军的最后一波攻势终于退了下去。
冲车开始缓慢地朝后退去,平台上的弓弩手在撤退中还在朝城墙上射箭,可箭矢的密度明显稀疏了。
云梯被一驾一驾地拖离城墙根,盾阵在退潮中保持着整齐的队形朝后方挪动。
城墙上那些还在站着的明军士卒,看着那片正在远去的灰黑色浪潮,有人缓缓地靠着垛口坐了下去。
有人把手里已经卷了刃的兵器搁在地上,有人低头看着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伤口,像是在想我什么时候被砍中的。
徐达站在城楼中央那段垛口后面,手里的第四把佩刀插在身侧的砖缝里。
他的甲胄上全是血,左肩的甲片被刀劈开了一道口子,下面的皮肉翻卷着还在渗血,可他没有低头去看。
他望着城外那片正在退回大营的唐军阵列,看着那些被拖回去的残破冲车,看着盾阵后面那些互相搀扶才能走动的唐军伤兵。
他站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李靖。你这最后一击,也没能拿下济南府。
你还能拿什么打?
他的声音被晚风裹着吹散了,消失在城墙和田野之间。
城外,唐军大营。
李靖站在帅帐中,面前的案上摊着白天的伤亡清册。
那些数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行都是一个营的损耗,每一列都是一段城墙的攻防结果。
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