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外,北风正在缓慢地变强。
那些灰白色的帐篷顶棚在风中微微鼓动着,像一群正在呼吸的巨大生物。
炉膛中的炭火还在烧着,把帐内那些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孙武重新坐回帅案后面,拿起案角的笔,蘸了墨,在摊开的地图上全宁卫东南角的位置画了一道粗重的箭头。
那箭头从城外指向城内,笔直、有力,像一把被拉满了弦的箭矢,正在等待释放。
他把笔搁下,抬起头来,目光从那些将领脸上一一扫过。
各军听令。
所有将领同时挺直了脊背。
三日后开始攻城。
前三日,只做佯攻。
每日只在南门、东北角、西北角三处各投入少量兵力,保持进攻节奏,不要让沐英看出来咱们的真实意图。
第四日……
孙武的声音在帐篷内回荡着,像一面被同时敲响的铁锣:东南角,本帅要见到大秦的旗帜插上城墙。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那些将领同时抱拳,甲片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帅帐内汇成一片密集而沉闷的金属嗡鸣:末将遵命!
所有人同时转身朝帐外走去。靴底踩在被冻硬的地面上发出一片沉稳的声响。
蒙恬也站起身来,朝孙武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着那些将领走出了帅帐。
帐帘落下来时,发出沉闷的布帛摩擦声。
孙武独自站在帅案后面,低头看着地图上那道被朱砂箭头划过的城墙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沐英。三日之后,本帅定破你城。
他的声音在帐篷内散开了,被炉膛中的炭火映照着,像一道被缓慢刻进木头中的刀痕。
与此同时,应天府。
养心殿内的气氛,比全宁卫前线还要冷。
冬日的天光从窗棂中透进来,可殿内的炭火只生了一炉,烧得并不旺。火苗在铁皮炉中微弱地跳动着,把殿内那些书册和卷轴的轮廓映得模糊而黯淡。
朱元璋坐在案后。
案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户部的钱粮收支清册,用细密的墨字记录了江南各州府的秋粮征收和粮价变动。
他已经翻了将近半个时辰了。
每翻一页,他的眉头就锁紧一分。每看一行,他攥着册角的手指就用力一分。
站在案前的是户部尚书。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官袍,袍面上的补子被汗水浸湿了大半,颜色比平时深了一截。他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不敢抬头看朱元璋的脸。
他已经在养心殿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了。
在这一个时辰里,朱元璋一共问了十二个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关于同一个东西……江南的粮价。
苏州府的米价,八月的时候是多少?
回陛下,八月时每石二百文。
九月呢?
九月涨到了四百文。
十月呢?
十月……涨到了八百文。
十一月呢?
十一月……一千六百文。
现在呢?
户部尚书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声音干涩得像一块被反复揉搓过的旧布:现在……两千文。翻十番了。
朱元璋翻册子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户部尚书身上,没有说话。
那目光不重,可户部尚书的脊背在那一瞬间绷得笔直,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弓弦。
朱元璋又翻了一页册子,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游动着。册子上的字迹工整而细密,每一页都记载着江南各州府的粮价变动、粮商名录、以及各地官府的应对措施。
他的目光在某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上记载着苏州府一家粮商的姓名和经营规模。
那人姓李,经营了十几间粮铺,占了苏州府粮市将近两成的份额。
册子上写着……李记粮行,十月起连续三次提价,每石米价由六百文涨至一千二百文,又由一千二百文涨至一千八百文,现价两千文整。
朱元璋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空旷的养心殿内传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铁片,又硬又沉:十月起,连续三次提价。
由六百文涨至两千文。用了不到两个月。
他凭什么涨?
户部尚书的额头开始渗汗。他用袖口擦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回陛下……李记粮行的说辞是,北线战事吃紧,南方粮草大量北调,江南本地的存粮不够了。
不够了?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可那三个字像三颗被投入深水中的石子,落下去的时候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朕调了江南多少粮?
户部尚书的嘴唇动了一下:户部北调的粮草,从八月到十一月,共计调走江南存粮约一百二十万石。
江南各州府的秋粮总收成是多少?
今年江南秋粮总收成约八百余万石。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户部尚书脸上,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冷水浸泡过一样,又凉又硬:八百余万石的总收成,朕只调走了一百二十万石。还有将近七百万石留在江南。
粮价涨了十倍。
你觉得,这正常吗?
户部尚书的膝盖开始发抖了。他试图开口解释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几截含混的气音,像一扇被风吹得来回碰撞却没上油的门。
朱元璋没有等他说出完整的句子。
他猛地站了起来。
椅腿在地面上摩擦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嘎吱声,像一把被拉过铁皮表面的钝刀。
他绕过案桌,走到户部尚书面前,距离不到两步。
他比户部尚书高出将近一头,俯视的目光落在对方低垂的头顶上,声音不高,可在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的殿内,像一面被同时敲响的巨鼓,震得户部尚书的双肩猛地抖了一下。
朕问你……这正常吗?
粮价涨了十倍。百姓买不起粮,各地州县开始出现饿死人的事。那些粮商却在这两个月里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在发咱的国难财。
朕在前线打仗,将士们在啃冷馒头,他们却在后面坐地起价,把米价翻了十倍。
他们觉得大明要完了?
他们觉得朕管不了他们了?
他们觉得朕现在忙着北线的战事,没工夫收拾江南这群蛀虫?
户部尚书终于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他的额头贴在地面上,声音发颤:陛下……臣……臣无能。臣监管不力,未能及时遏制粮价暴涨。臣有罪。
朱元璋低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确实有罪。
可你的罪不大。你的罪是不作为。那些粮商的罪……是发国难财。
他转过身,走回案后,从案角拿起一本薄册。那本薄册比户部的钱粮清册薄得多,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可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印记。
那是锦衣卫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