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英端着粥碗的手没有动。
他把勺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粥,咽下去,然后搁下碗,拿袖口擦了擦嘴角,抬起头来看着赵参将。
他的目光在晨光中平稳得像一口冻实了的深井,声音不高: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乾军分成五队,从全宁卫南面的丘陵地带绕过来,趁夜穿插到了北面。”
“营垒外侧挖了壕沟,布置了鹿角。北面的一切……粮草、信使、援军……都被堵死了。”
“开宁卫现在四面被围,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城。
沐英点了点头。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追问更多的细节,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意外。
他只是把粥碗往案桌中央推了推,然后开口:传令下去,所有将领半刻钟之内到南门城楼议事。
赵参将愣了一下:大帅,北面被堵死了……您不……
本帅知道了。去传令。
赵参将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再说别的。
他重重抱拳,转身快步走出了厢房。靴底踩在走廊的木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磕响,很快消失在庭院方向。
半刻钟之后,南门城楼内站满了人。
焦赞站在最前面,甲胄整齐,面容在清晨的天光下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铁板。
他身后站着开宁卫的几名偏将和校尉,再后面是从全宁卫撤回来的几名将领,有人面上还带着伤,有人甲胄上还留着干涸的血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沐英身上。
沐英靠在城楼内侧的木墙上,穿着一件厚棉袍,左肩的绷带换了新的,膝盖上裹着护膝。他没有甲胄,没有佩刀,看上去不像一个正在被十几万大军围困的守将。
焦赞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带着一股被压住的急迫。
大帅,斥候的军报末将已经看了。”
“乾军三万人穿插到了北面,跟南面的围城主力合拢了。咱们跟北平之间的联系彻底断了。开宁卫现在四面被围,没有退路了。
他身后那些将领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可那股正在朝上涌的骚动像一锅被加热到了边缘即将翻滚的水。
又一名偏将从人群后面往前挤了半步,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
大帅,若北平方向的援军过不来,咱们就真的被困死了。”
“城内的粮草虽多,可城外的联军兵力数倍于我们,若他们合围之后发动总攻……
又有人开口:大帅,全宁卫已经丢了,开宁卫若再守不住,北线就彻底完了。末将请大帅早做决断,是守是撤,给个准话。
那些声音从人群各处涌出来,有的急,有的沉,有的带着颤音,有的压着火气。
所有人都在等沐英开口,都在等他说一句话来稳住这个正在被四面围堵的场面。
沐英看着他们。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从那些将领的脸上一一掠过,从左看到右,从前面看到后面。
他在看那些人的眼睛,看那些眼睛里有没有他不想看到的东西——惊慌、动摇、怀疑。
他看完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可在安静的城楼内传出去很远,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同时投入深水中的铁锭,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慌什么。
那两个字落下来,像两块铁锭砸在了水面上,把那些正在翻涌的浪头同时压了下去。
城楼内那些正在朝上涌的低声骚动猛地顿住了,像一道正在翻涌的潮水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石壁,骤然静止。
沐英站直了身体。
他的膝盖有旧伤,忍不住的在打颤,可他还是站直了。
他把手从木墙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可依然不疾不徐:本帅早就料到了。
城楼内安静了一瞬。那些将领们相互看了一眼,有人眉头皱了起来,有人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半寸。
焦赞往前迈了半步,目光紧锁着沐英的脸:大帅,您早就料到了?您早就知道乾军会从北面穿插过来堵死咱们的退路?
全宁卫丢了之后,孙武会做什么?
沐英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被刀刻在木板上。
他会把全宁卫变成他的后方据点,然后从全宁卫出兵,绕到开宁卫身后,彻底切断开宁卫跟北平的联系。
若他连这一步都想不到,他就不是孙武了。
沐英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将领脸上扫过,像是要用目光把每一张面孔上的表情都读一遍。
孙武在全宁卫的时候,围攻了本帅二十几天。”
“他们死了几万人!”
“所以此战他们不敢强攻,只敢围城!”
城楼内安静了片刻。
那些将领们站在原地,有人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有人把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重新看向沐英,有人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那股方才还在朝上涌的骚动像被抽走了底火一样缓慢地、一层一层地沉了下去。
焦赞站在最前面,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沐英的脸。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可每一个字都带着被压住的分量。
大帅,既然您早就料到孙武会从北面穿插过来堵死咱们的后路,那咱们如今还有何应对之法?”
“北面被堵死了,南面东面西面都被围死了。咱们四面都是敌军,没有退路,没有援军,没有信使。
他顿了一下:开宁卫现在是一座真正的孤城。
孤城?
沐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太短了,如果不是在近处看着,几乎看不见。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掂量过的铁块。
你知道开宁卫城内的粮草够吃多久吗?
焦赞愣了一下:末将知道。开宁卫城内粮草充足,省吃可撑两年有余。
两年。
沐英的声音像一块被冷水浸泡过的铁板,又凉又硬。
孙武的粮草够吃多久?”
“他从大乾境内拉粮,运粮的消耗是前线的四倍。”
“他围本帅两年,他先撑不住。他围本帅一年,他就要开始考虑退兵。
所以谁才是孤城?是咱们在城里守着粮仓的,还是他在城外等着运粮的?
城楼内再次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