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咱们已经组织不了兵力轮防了！”
周德兴的每一个字都像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
“第一波一万人打残了，第二波一万人也打残了。预备队两千人已经全部填进去了。现在城墙上还能站着的，不足一万三千人。”
“你说什么？”
汤和的声音不高，可那四个字像四块被砸进深水中的铁锭，落下去的时候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才一日就折损了五千人？”
周德兴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大帅，唐军的攻势从未停过啊！”
“他们的三波轮换，一波接一波，中间没有任何间隔。咱们的弟兄们从清晨打到现在，没有换防，没有休息，没有喝水，没有吃饭。”
汤和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光从周德兴脸上移开，落在城外那片还在持续涌来的火海上。
那些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条永远在流动的灰红色河流。
他深吸了一口气。
“告诉兄弟们，坚持住。”
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锻打过的铁片，又硬又沉：“唐军也是人，他们也会累。他们攻了一天，他们的体力也到极限了。”
“再坚持一夜。”
“天亮了，李靖一定会退兵休整。”
“只要撑到天亮，咱们就还有机会。”
周德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重重抱拳，转身朝城墙东段走去。
汤和刚说完，唐军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那声音从南面、东面、西面三个方向同时灌过来，低沉绵长，像三头同时苏醒的巨兽在低吼着。
唐军再次攻城。
火光在城墙下涌动，铁甲碰撞的声响汇成一片密集的金属嗡鸣。
云梯重新架上来。
冲车重新推上来。
唐军士卒重新开始攀爬。
整整一天一夜。
攻城从未停息。
破晓。
东面的天际线上，一线灰白色的光正在缓慢地漫过来，把那些正在燃烧的火把照得渐渐黯淡下去。
唐军的号角声终于停了。
阵列开始后撤。
那些正在攻城的唐军士卒像退潮一样朝后方撤去，旌旗在晨光中翻卷着，步卒们保持着整齐的队形退回了出发的位置。
城墙上，那些明军士卒在唐军退远之后，陆续靠着垛口坐了下去。
有人大口喘着气。
有人正在把卡在甲片缝隙中的箭头拔出来。
有人低头数着箭壶中还剩几支箭。
有人靠着垛口，头一歪，就再也没有动过。
汤和站在城楼正中央，看着那片正在退去的灰黑色阵列，沉默了片刻。
他的甲胄上全是血，左臂用布带吊着，右手的佩刀已经卷了七八处刃口。
他也没有合眼了。
从唐军开始攻城到现在，他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南门城楼。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重新整队的唐军阵列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李靖……你果然要耗死本帅。”
唐军帅帐内。
李靖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济南府的详细地图。
地图上，济南府的城墙被标注出了每一段的厚度、高度、护城河的宽度和深度，甚至标注了城墙砖石的材质和年份。
这些信息是过去半个月里，一批又一批斥候用命换回来的。
侯君集站在帅案一侧，甲胄上还沾着攻城的血渍和灰土，声音不高：“大帅，攻城一天一夜，各部伤亡统计出来了。”
李靖没有抬头：“说。”
“侯君集部伤亡两千三百人。”
“李道宗部伤亡三千八百人。”
“秦琼部伤亡两千一百人。”
侯君集顿了一下：“合计伤亡八千二百余人。”
李靖点了点头，面色平静。
“城墙上呢？”
“斥候估算，明军伤亡已经超过五千。城墙上还能站着的，不足一万三千人。”
李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掂量过的铁块。
“不急。”
侯君集愣了一下：“大帅？”
李靖抬起右手，轻轻捋了一下颌下的长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让城墙上的明军睡半个时辰。”
侯君集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李靖继续道：“一天一夜没合眼，他们很多人已经到极限了。”
“现在睡着，只睡半个时辰，他们只会越歇越乏。”
“半个时辰之后，把他们叫醒，继续攻城。”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
“本帅倒要看看，汤和能撑多久。”
侯君集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地、重重地抱拳。
“末将明白。”
他转身朝帐外走去。
李靖独自坐在帅帐内。
他低头看着地图上济南府的位置，手指在城墙线上缓缓划过。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汤和，你确实能撑。”
“可你撑不过三天。”
帐外的晨光正在变亮。
从灰白色变成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明晃晃的白。
那片光从帅帐的缝隙中透进来，在李靖的甲胄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影。
他坐在那道光影中，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铸进帅案后面的铁像。
半个时辰后。
唐军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比前一日更早。
也比前一日更长，比前一日更沉。
那声音从南面、东面、西面三个方向同时灌过来，带着一股跟前一日完全不同的气势，像三头同时全力冲锋的巨兽，声音贴着地面滚动过来，震得济南府城墙上的青砖都在持续地颤动着。
城墙上，那些刚刚靠着垛口睡着的明军士卒被号角声惊醒。
有人猛地睁开眼睛，有人试图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有人抓起身边的兵器，手指还在发颤。
汤和站在城楼正中央。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眶深深地凹进去，颧骨上的皮肤干燥而紧绷。
他听着那三声号角，听着那越来越近的鼓声和脚步声，看着城外那片正在重新涌来的铁灰色浪潮。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字句，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烧红了又浸入冷水中的铁坯，嘶嘶作响。
“传令下去。”
“所有还能站着的，全部上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