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开宁卫城外的旷野上。
百架穿云弩在夜色中一字排开。
那些巨大的弩机被架在木制底座上，弩臂张开，弓弦绷紧，每一架都上了三支火箭。
火箭的箭头上缠着浸透了火油的麻布，麻布在夜色中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穿云弩的后方，投石车排成了三列。
那些巨大的木制杠杆被绳索拉紧，皮兜里装着陶制的火弹。
火弹里面灌满了火油和硝石，一旦落地碎裂，火焰便会朝四面八方飞溅。
诸葛亮骑在那匹白马上，立在阵列最前方。
他的白袍在夜风中翻卷着，被火把的光映成一片暖白色。
蒙恬策马上前，在他身侧停下。
“都准备好了。”
诸葛亮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城墙上。
城墙上的火把还在燃烧着，火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那些垛口后面隐约可见巡防士卒的身影在移动。
诸葛亮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右手。
“第一轮。”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放。”
百架穿云弩同时击发。
弓弦弹射的声响在夜色中炸开，像一百根弓弦同时崩断。
三百支火箭从弩机上飞出去，划过夜空，拖着暗红色的尾迹，朝开宁卫城墙上飞去。
那些火箭钉在城墙砖面上，钉在城楼木梁上，钉在垛口之间的缝隙里。
箭头上的麻布还在燃烧着，火焰在夜风中剧烈摇晃。
城墙上顿时亮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火点。
像一片从天上落下来的星群。
“第二轮。”
诸葛亮的声音依然很平。
又是三百支火箭。
然后是投石车。
那些巨大的木制杠杆被绳索松开，皮兜朝前猛地一甩，陶制的火弹从兜中飞出去，划过夜空，朝城内砸去。
火弹落在城墙上，落在城内街巷中，落在那些木质建筑的屋顶上。
陶罐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此起彼伏地响起。
火油从碎裂的陶片中溅出来，遇到空气便猛烈地燃烧起来。
火焰在城墙上蔓延，在街巷中扩散，在屋顶上跳动。
开宁卫的城北，在不到半刻钟的时间里，变成了一片火海。
城墙上。
焦赞站在垛口后面，看着那片从城外飞来的火光。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火箭！”
“火弹！”
“快灭火！快！”
他的声音在城墙上炸开，嘶哑而急促。
明军士卒从各处涌出来，拎着水桶，扛着沙袋，朝那些正在燃烧的火点冲去。
可火箭太多了。
火弹太多了。
那些火点刚刚被扑灭，又有新的火箭钉上来。
城墙上到处都是火焰，到处都是浓烟。
焦赞攥紧了刀柄。
他偏过头，朝城楼方向望去。
“大帅！”
“大帅在哪！”
城楼厢房内。
沐英站在窗前。
他看着那片从城外飞来的火光，看着那些正在城墙上蔓延的火焰，看着那些正在浓烟中奔跑的身影。
他的脸色很沉。
可他没有慌。
“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可很稳。
“所有水龙队全部上城墙。”
“所有沙袋全部搬到北城。”
“告诉焦赞，火箭灭不了，就灭火弹。”
赵参将抱拳，转身朝外跑去。
沐英重新望向窗外。
那片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开口。
“诸葛亮。”
“你射火箭，投火弹。”
“是想给城内那些探子搏一条生路？”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太短了，如果不是在近处看着，几乎看不见。
“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的声音在火光中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铁片。
“你的人，已经出不去了。”
城外，联军阵列前方。
诸葛亮看着那片正在燃烧的城墙。
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明明灭灭。
“第三轮。”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放。”
又是三百支火箭。
又是百枚火弹。
开宁卫的城北，彻底变成了一座火城。
蒙恬策马上前，在诸葛亮身侧停下。
“差不多了。”
他的声音不高。
“再射下去，城墙都要被烧塌了。”
诸葛亮点了点头。
他抬起右手。
“停。”
弓弦的弹射声停了。
投石车的杠杆声停了。
旷野上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从城墙上飘来的浓烟和焦糊味。
诸葛亮看了一会儿，然后拨转马头。
“回营。”
他朝营地方向走去。
蒙恬跟在他身侧。
两人走了大约二十步，诸葛亮忽然停住了。
他偏过头，朝开宁卫方向看了一眼。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兄弟们，本帅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
他转回头，继续朝营地方向走去。
夜色中，开宁卫城北的火光还在燃烧着。
那些火箭和火弹带来的火焰，正在城墙上、街巷中、屋顶上持续地跳动着。
浓烟从城中升起来，在夜空中凝成一片灰黑色的幕布。
城墙上。
焦赞站在垛口后面，脸上全是灰烬和汗渍。
他的甲胄上有几处被火烧过的焦痕，左臂的袖子被烧掉了一截。
他看着城外那片正在退去的火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城楼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很沉。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偏过头，对身侧的传令兵开口。
“清点伤亡。”
“本帅要亲自带队，把城内的探子一个不留地揪出来。”
传令兵抱拳，转身朝城墙内侧跑去。
焦赞重新望向城外。
那片联军营地的火光还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灰红色河流。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开口。
“马超。”
“你烧了老子的粮。”
“老子就要你的命。”
城楼厢房内。
沐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夜色。
他的身后，赵参将快步走进来。
“大帅，火势已经控制住了。”
“城墙上烧毁了十几段垛口，城内的几处民宅被烧了，可粮仓没事。”
沐英点了点头。
他没有回头。
“马超呢？”
赵参将的声音沉了下去。
“还没有找到。”
“城内巡防队搜了三个时辰，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沐英沉默了一瞬。
“他会藏在哪里？”
赵参将的嘴唇动了一下。
“大帅，以马超的本事，他可能已经……”
“不会。”
沐英打断了他。
“诸葛亮今夜射火箭、投火弹，就是为了给他搏一条生路。”
“他还没有走。”
“即便他出城了，这城内定然也有不少乾军精锐！”
他转过身来，看着赵参将。
火光从窗外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错的斑纹。
“他还在城内。”
“他还在等机会。”
赵参将的眉头皱了一下。
“大帅的意思是……他还要烧？”
“对。”
沐英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他烧了一处粮仓，可他知道本帅还有别的粮仓。”
“他今夜不走，就是还要再烧。”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了下去。
“传令下去，所有粮仓暗哨再加一倍。”
“所有入口全部封死。”
“本帅要让他知道，开宁卫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赵参将抱拳，转身朝外走去。
沐英重新转过身，望着窗外那片正在暗下去的火光。
他的手指搭在窗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开口。
“诸葛亮。”
“本帅定让你的人，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