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坐在帅案后面，一直没有开口。
他的手指按在地图上，指尖落在开宁卫的位置上，缓缓摩挲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帐中那些将领。
最后落在马超身上。
“沐英还在搜查。”
“因为他没抓到你。”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昨夜逃出城的时候，从他眼皮底下溜了。”
“他不知道你已经出城了。”
“他以为你还在城内。”
马超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他搜了三日，杀了五十四个人。”
诸葛亮的声音沉了下去。
“可他没有想到，你早已经出城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马超攥紧了刀柄。
“真恨不得再进城，杀了沐英那老匹夫！”
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压上来的力道。
蒙恬重新坐下来，把茶碗搁在案面上。
“诸葛将军，下一步，我们该如何布局？”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在正处。
“城内潜入的我军精锐，恐怕已经所剩无几。”
“那几个人，已经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诸葛亮脸上。
诸葛亮站起身来。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朱笔，在开宁卫周围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从开宁卫东面画到南面，从南面画到西面，从西面画到北面。
方圆三十里。
“明日派军，驱赶开宁卫周围村落的大明百姓。”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
“方圆三十里村落百姓，皆驱赶至开宁卫城下。”
“逼沐英开城接纳那些流民百姓。”
帐中众将同时愣住。
蒙恬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你是想让咱们的精锐混进百姓里，潜入城内？”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压住的震动。
蒙毅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踏前一步，抱拳。
“好计策！”
“百姓入城，沐英必然要开城门。我们的人混在里面，只要进了城，就有机会。”
马超的眉头皱了一下。
“只是如此做，对那些百姓来说，倒是无妄之灾。”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压上来的沉重。
徐荣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可很稳。
“两军开战，不要有妇人之仁。”
马超沉默了一瞬，没有再开口。
诸葛亮放下朱笔，转过身来，看着帐中那些将领。
他的目光很平，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反复掂量过的铁块。
“不。”
“驱赶百姓，不是为了让我们的人混进去。”
帐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诸葛亮脸上。
诸葛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口。
“而是用那些百姓，来消耗沐英的军粮。”
“城内多一个百姓，他沐英的粮草就得多消耗一份。”
“我们有探子，可我们不需要再派人进去了。”
“我们只需要让沐英开城门，把那些百姓放进去。”
“然后……”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开宁卫的位置轻轻叩了两下。
“让他的粮草，一天比一天少。”
帐中安静了很久。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谁也没有想到，这才是诸葛亮真正的目的。
徐荣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猛地拍了一下案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这步棋妙！”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震动。
“开宁卫周遭三十里内，大明百姓少说也有几千人。”
“这些百姓就是几千张消耗军粮的嘴！”
蒙恬缓缓点了点头。
他看着诸葛亮，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亮起来。
“诸葛将军，你这招……”
他顿了一下。
“够狠。”
诸葛亮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开宁卫的位置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跟地图说话。
“沐英，你用五十四颗人头，想让我们怒。”
“本帅不怒。”
“本帅用几千张吃饭的嘴，让你慢慢饿。”
次日。
天还没亮透，联军大营就动了。
徐荣领三千骑兵，从东面绕出，朝开宁卫周围的村落疾驰而去。
马超领两千骑兵，从西面绕出。
两路骑兵像两把钳子，朝开宁卫周围的村落合拢。
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磕响。
清晨。
开宁卫东面二十里，李家庄。
村口的狗叫了。
然后是马蹄声。
李家庄的老猎户第一个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
他看见了骑兵。
黑压压的骑兵从村口涌进来，铁甲森森，枪矛如林。
“乾军！”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快跑！乾军来了！”
村子里炸开了锅。
百姓们从屋里冲出来，抱着孩子，拎着包袱，朝村外跑去。
可骑兵已经围住了村子。
“所有人！不许动！”
徐荣骑在马上，声音在村子上空炸开。
“把所有人全部驱赶出来！一个不留！”
骑兵们冲进村子，把百姓从屋里拖出来，从地窖里拽出来，从草垛后面揪出来。
“走！往开宁卫方向走！”
“快走！”
百姓们被驱赶着，朝开宁卫方向走去。
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
妇人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地跑。
孩子哭着喊娘。
有人摔倒了，被骑兵用长矛逼着站起来。
有人不肯走，被两个骑兵架起来拖着走。
李家庄的百姓被驱赶出了村子。
然后是赵家庄。
然后是王庄。
然后是十几个村子。
两路骑兵像两把扫帚，把开宁卫周围三十里内的村落扫了个干净。
无数百姓拖家带口，朝开宁卫方向逃去。
他们的脚步声汇成一片沉闷的闷雷，贴着地面滚滚而过。
烟尘从东面、西面同时升起来，在晨光中凝成一片灰黄色的幕布。
第二日正午。
开宁卫外，已经被百姓围死了。
城下黑压压的一片。
从护城河外一直铺到两里之外，全是人。
百姓们挤在一起，老人、妇人、孩子，有人抱着包袱，有人背着老人，有人怀里揣着最后一把干粮。
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
有人跪在地上，朝城墙上磕头。
“开城门啊！”
“求求你们开城门！”
“乾军要杀我们！”
“让我们进去！”
那些声音从城下涌上来，像一片正在翻涌的潮水。
城墙上。
沐英站在城楼正中央，手搭在垛口砖沿上，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落在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上，脸色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