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六千余流民被沐英收入城内。
消息传到联军大营的时候,诸葛亮正在帅帐里看地图。
传令兵跑进来,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大帅!开宁卫城门开了!六千余流民全部入城!”
诸葛亮搁下朱笔,抬起头来。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去,把蒙帅和徐将军请来。”
半刻钟后,帅帐内站满了人。
徐荣第一个开口,甲胄上的尘土还没掸干净:“大帅,流民中我们安插了三百余人混在其中!这些人都是军中精锐,个个以一当十!”
诸葛亮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徐荣脸上,又移到蒙恬脸上。
蒙恬端起茶碗,用碗沿暖着手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太短了,如果不是在近处看着,几乎看不见。
“好。此计乃阳谋。”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沐英他看透了,也得吃这个亏。”
蒙毅从列中踏出来,抱拳,声音里带着一股被压住的震动。
“诸葛元帅此计,妙!沐英明知流民中有我们的人,可他不敢不开城门——六千多条人命,他若不开,城内军心立散!”
帐中几名偏将同时点头,脸上浮起喜色。有人低声议论着,有人在盘算三百精锐混进去之后,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就在此时,帐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冷风灌进来,炉膛中的炭火被吹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一道身影大步走进来,甲胄上全是泥,头发散乱着,脸上全是尘土和汗渍。
马超。
他的脸色很难看。
腮帮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两块被拧紧的铁皮。
他快步走到帅案前,单膝跪地,抱拳,声音沙哑而急促:“两位大帅,不好了!”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马超脸上。
蒙恬把茶碗搁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茶汤溅出来几滴,落在案面的地图上,洇开几片暗色的湿痕。
“说。”
马超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开宁卫城墙之上,又挂出了两百多颗人头!”
他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
“那些人头……多数是我们兄弟。”
帐中安静得像一口被抽空了声音的深井。
诸葛亮的手指停在案面上,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马超脸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徐荣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张了张嘴,可喉咙里挤不出声音来。
蒙毅的脸色铁青,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线。
诸葛亮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被刀刻在木板上:“沐英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此人之狠辣果决,不在徐达之下!”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两声闷响在安静的帐中传出去很远,像两颗石子砸在水面上。
“怪不得孙帅说此人难缠。”
蒙恬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开宁卫的位置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下一步,我们如何?”
诸葛亮也站起身来。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朱笔,在开宁卫周围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比上一次更大,从开宁卫东面三十里一直画到西面三十里,从南面一直画到北面。
“继续驱赶大明百姓。”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
“但要分批驱赶,一次不要太多人。”
他的笔尖在开宁卫的位置上轻轻一叩。
“要让沐英不知不觉中,将数万流民收入城内。”
他搁下朱笔,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中那些将领。
“到时候,开宁卫不攻自破。”
帐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蒙恬缓缓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亮起来,像一块被埋在灰烬深处的炭火。
“分批驱赶。
一次数百,或者一千。
沐英开一次城门,我们就放进去一批。
他若不开,城外就多几百张嘴,他若不收,那些百姓就冻死饿死在城下。”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他收一批,粮草就少一份。不收,军心就散一分。”
“这才是真正的阳谋。”
马超跪在地上,一直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诸葛亮脸上,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大帅,那些混进去的三百兄弟……”
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马超面前,低头看着他。
“马超,你记住。”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
马超的腮帮肌肉绷紧了一瞬,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随后一个月内,开宁卫下每日都有流民聚集。
有时数百,有时上千。
诸葛亮派骑兵将开宁卫周围数百里内的村落全部扫了一遍,将百姓一批一批地朝开宁卫驱赶。
每一批百姓被驱赶到城下之后,骑兵便撤走,留那些百姓跪在护城河外,朝城墙上磕头,哭着喊着求开城门。
开宁卫的城门开了七次。
每一次,沐英都只放一部分人进去。
每次数百人,最多的一次放进去一千余人。
城墙上查验腰牌的口令一日三换,暗哨布控一日比一日严密。
可流民还是源源不断地涌来。
那些流民被安置在东城的临时帐篷区。
帐篷不够用,就搭草棚。
草棚不够,就露天铺一层干草。
老人和孩子优先住进帐篷,青壮年睡在城墙根下的草席上。
东城的街巷里,到处都是蜷缩着的身影。
一个月后。
城楼厢房内。
沐英站在窗前,裹着那件灰鼠皮袍。
他的脸色比一个月前更差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地凹进去,嘴唇裂开了几道口子,渗着血丝。
他的左肩布条已经换了新的,可膝盖还是肿着,裹着护膝。
他站一会儿就得靠着窗沿。
焦赞站在他身后,甲胄整齐,可脸色很难看。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压上来的凝重。
“大帅,不能再继续收纳这些流民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
“城内流民已经破万了!”
沐英没有回头。
赵参将从厢房外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本薄册。
他的左臂还吊在胸前,可面色比前几日更加蜡黄。他翻开簿册,声音低沉而急促。
“大帅,是呀。咱们的粮草被烧了至少三成。”
“城北校场那处粮仓,两万石粮食全烧了。如今城内又多了这么多流民,每日消耗的粮草比之前多了太多!”
他翻了一页,指尖在簿册上停住了。
“如今咱们的粮草,恐怕只够撑半年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沐英的背影。
“继续收纳流民,恐怕我们连半年都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