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帐中那些将领脸上一一扫过。
“打完就走。”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弓弩营火铳营为主。”
“不跟他们缠斗。”
“打完了就撤,撤到下一个伏击点,再打。”
“一次打掉他一千人,打十次就是一万人。”
“李靖的兵再多,也经不起这么耗。”
帐中那些将领相互看了一眼。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副将沉默了一瞬,然后重重抱拳。
“末将明白了。”
冯胜点了点头。
“点兵。”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六千精兵,弓弩营火铳营各一半。”
“随我出城设伏。”
半个时辰后。
濮阳东门缓缓打开。
冯胜骑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甲胄外面罩了一件白色的披风,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
六千精兵跟在身后,脚步轻快,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出城之后,队伍分成三路,朝东面那片丘陵疾行而去。
冯胜走在最前面,目光始终盯着前方那片丘陵的轮廓。
他的手指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快。”
他的声音不高。
“唐军的前军,最多还有两个时辰就到了。”
六千人的步伐加快了。
两个时辰后。
丘陵东面的官道上,一支唐军队伍正在急行军。
那是李道宗的两万前军。
士卒们排成四列纵队,沿着官道朝西面疾行。甲胄上的雪粒被体温融化,湿漉漉地贴在铁甲上。马匹喘着粗气,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
李道宗骑一匹白马,走在队伍正中间。
他的银白色鱼鳞甲在雪光中泛着细碎的光斑,腰悬一口鲨鱼皮鞘的长剑,剑柄上的铜饰擦得锃亮。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嘴角微微上扬。
“快。”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天黑之前,赶到濮阳城下。”
旁边的副将策马上前一步。
“将军,李帅让咱们开路,可没让咱们急行军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担忧。
“万一遇到埋伏……”
李道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埋伏?”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明军还有胆子出城设伏?”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压上来的力道。
“濮阳城内只有一万八千人,守城都不够,还敢出来?”
副将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道宗转回头,继续望着前方。
“传令,加快速度。”
他的声音在旷野上传出去很远。
“天黑之前,我要在濮阳城下扎营。”
两万唐军加快了脚步。
队伍在官道上拖得更长了。前军和后军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前军已经进了丘陵,后军还在十几里外的平地上。
李道宗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片丘陵。
丘陵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雪,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过了这片丘陵,就是一马平川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
“濮阳就在眼前。”
话音刚落。
丘陵两侧的雪地里,忽然动了。
那些覆盖着积雪的土坡下面,一片一片的白色抖动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那是人。
穿着白色披风的明军士卒从雪地里站起来,一排一排,密密麻麻。
他们的手里端着火铳和弓弩,铳口和箭矢对准了官道上的唐军。
李道宗的瞳孔猛地一缩。
“埋伏!”
他的声音在旷野上炸开。
“有埋伏!”
可已经晚了。
冯胜站在丘陵高处,白色的披风在风中翻卷着。他的右手猛地朝前一挥。
“放!”
火铳声在丘陵间炸开。
那声音沉闷而密集,像一面巨大的铁板被人从中间砸断。铁砂从铳口中飞出来,打在唐军的甲胄上,打在马匹的肚腹上,打在那些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士卒脸上。
前排的唐军士卒像被一把无形的巨镰割过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去。
弓弩声紧随其后。
箭矢从丘陵两侧倾泻而下,在雪光中划出一道道密集的灰色弧线。那些箭矢落在唐军阵列中,钉在盾牌上,钉在甲胄上,钉在那些正在奔跑的人身上。
李道宗的马被铁砂打中了脖子,嘶鸣一声,朝一侧歪倒。
他从马上摔下来,肩膀砸在冻硬的雪地上,传来一阵钝痛。
“列阵!列阵!”
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
“盾牌手!举盾!”
可唐军已经被打懵了。
两万人挤在官道上,前后拉成了一条长线。
前军被火铳和弓弩压得抬不起头,后军还在十几里外,根本来不及增援。
“跟我冲!”
冯胜的声音在丘陵高处炸开。
他抽出佩刀,朝前一劈。
“冲!”
六千明军从丘陵两侧冲下来。
他们穿着白色披风,在雪地中几乎看不见。那些唐军士卒只看到一片白色在移动,然后刀锋就到了面前。
短兵相接。
刀劈铁甲的金属磕响、长矛刺入皮肉的闷响、临死前发出的短促而绝望的喘息。
李道宗从地上爬起来,抽出佩刀。
他的银白色鱼鳞甲上沾满了雪和血,头发散乱着,脸上全是尘土和汗渍。
“不许退!”
他的声音沙哑。
“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撤!”
副将扑过来,拽住他的胳膊。
“将军!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道宗甩开他。
“撤?”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两万前军,被六千明军伏击,你让我撤?”
他攥紧了佩刀。
“传令,就地反击!”
可命令还没传下去,冯胜的第二波攻势已经到了。
弓弩营和火铳营换到了前排,又一次齐射。
铁砂和箭矢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把唐军的前军彻底打散。那些士卒扔下盾牌,朝后跑去。后军不明所以,也跟着跑。
两万人,像退潮一样朝东面涌去。
李道宗站在官道上,看着自己的军队在溃退。
他的佩刀还攥在手里,刀身上沾满了血。
“不许跑!”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字句。
“都给我回来!”
可没有人听他的。
副将又一次冲过来,这次直接把他架了起来。
“将军!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
李道宗挣扎了一下。
然后他停住了。
他望着那片正在溃退的阵列,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声音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撤。”
他的嘴唇在发抖。
“全军撤退。”
唐军的号角声响起。
短促,低沉。
那是撤退的号令。
两万唐军像潮水一样朝东面退去,官道上丢满了甲胄、兵器、旗帜。那些伤兵躺在地上,伸着手,喊着救命,可没有人停下来。
冯胜站在丘陵高处,看着那片正在退去的唐军。
他的佩刀还攥在手里,刀刃上挂满了血渍和碎甲。
副将快步走来,脸上全是汗水和雪水。
“将军,唐军退了!”
冯胜点了点头。
“伤亡多少?”
副将顿了一下。
“我军伤亡约八百人。”
“唐军呢?”
副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至少折损三成!”
“官道上全是尸体,少说也有五六千人!”
冯胜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望着西面濮阳城的方向。
“撤。”
副将愣了一下。
“将军?不追?”
冯胜摇了摇头。
“不追。”
他的声音很平。
“李道宗的援军很快就会到。”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了下去。
“我们回城。”
可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朝濮阳方向走。
他偏过头,朝东面看了一眼。
“不回城。”
副将愣住了。
“将军?”
冯胜的手指朝东面一指。
“我们继续设伏。”
副将的瞳孔猛地一缩。
“将军,还要伏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震动。
“咱们刚打完一场,弟兄们需要休整!”
冯胜转过身来,看着副将。
他的目光像两块被打磨过的铁片,又凉又硬。
“唐军前军被我们打残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
“李靖一定会派后军补上来。”
“后军的将领,会比李道宗更小心。”
“可他会以为我们已经撤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了下去。
“他以为我们打完就走了。”
“所以他会加快速度赶路。”
“我们就在前面,再打他一次。”
副将看着冯胜,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末将明白了。”
冯胜转过身,朝东面走去。
他的白色披风在风中翻卷着,被血渍染红了一大片。
“走。”
他的声音不高。
“下一个伏击点。”
六千明军跟着他,朝东面疾行而去。
雪地上,留下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脚印。
可很快,风又把雪吹了起来。
那些脚印被一层一层地覆盖,越来越浅,越来越模糊。
最终,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个时辰后。
李道宗带着残兵退到了后军位置。
他骑在一匹不知道从哪里牵来的马上,银白色的鱼鳞甲上全是血和泥。他的左臂用布条吊着,右手里攥着佩刀,刀身上全是缺口。
侯君集策马迎上来。
“道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迫。
“怎么回事?”
李道宗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字句。
“冯胜。”
他顿了一下。
“他在丘陵设伏。”
他的嘴唇在发抖。
“我两万前军……折损了三成。”
侯君集的目光猛地沉了下去。
“三成?”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六千余人?”
李道宗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望着自己那只攥着佩刀的手。
那只手上全是血。
侯君集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你下去休整。”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后军补上,继续赶路。”
李道宗抬起头来。
“冯胜可能还在前面设伏。”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凝重。
“他不会只打一次。”
侯君集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顿了一下。
“我会小心。”
他拨转马头,朝后军方向走去。
李道宗看着那道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冯胜。”
“你够狠。”
他转回头,朝东面望了一眼。
那片丘陵在雪光中白得刺眼。
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片白色下面,有人在等着。
等着打第二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