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帅知道。”
沐英打断了他。
他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校场上那些正在挥动木棍的青壮身上。
“赵参将，你跟了本帅多久？”
赵参将愣了一下。
“回大帅，七年了。”
沐英点了点头。
“七年。”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不高。
“你觉得本帅像在等死的人吗？”
赵参将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沐英转过身来，看着赵参将。
他的脸色苍白，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地凹进去。
可那双眼睛里平静得像一口冻实了的深井，井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寒光。
“诸葛亮断了本帅的粮，给本帅下了毒。他把百姓赶到城下，逼本帅开城接纳。”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他在城外挖了壕沟，布了暗哨，等着本帅出城突围。”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了下去。
“本帅现在出城，正中他的下怀。”
赵参将的目光微微一动。
“大帅的意思是……等？”
“等。”
沐英的声音像一块被冷水浸泡过的铁板。
“等铁甲打完，等新军练成。”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校场上那些正在操练的青壮。
“三个半月。”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出去很远。
“本帅要三千铁甲，三千精兵。”
他顿了一下，嘴角缓缓地、极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
他的手指在围墙的砖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本帅就出城。”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
山东，济南府。
李靖骑在一匹黑马上，立于济南府城外的官道上。
他的身后，三万唐军列成四列纵队，甲胄森然，枪矛如林。
济南府的城墙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城头上那面“唐”字旗正在北风中翻卷。
李靖偏过头，对身侧的秦琼开口。
“济南府周边的明军残兵，有多少？”
秦琼策马上前一步，手里攥着一本薄册。
“回大帅，济南府周边的明军残兵，约有两千余人。加上周边各府逃来的溃兵，总共三千出头。”
李靖点了点头。
“三千人，倒是不大不小的麻烦。”
他的手指在缰绳上轻轻叩了两下。
“给你五千兵，十日内将济南府周边所有明军残军围杀！”
秦琼的目光微微一动，随即重重点头。
“末将明白！”
李靖拨转马头，朝南面走去。
“本帅领两万兵马，去泰安。”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
“泰山一带的溃兵，才是心腹之患。”
泰山，南麓。
密林深处，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庙宇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殿。
正殿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几根粗大的木梁斜斜地架在残墙上，遮出一片昏暗的空间。
庙内挤满了人。
那些人穿着破旧的明军甲胄，有的甲片掉了半边，有的用麻绳绑着断裂的肩甲。
他们的脸上全是尘土和疲惫，可眼睛亮得灼人。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站在正殿中央，手里攥着一把卷了刃的佩刀。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刀疤，左眼已经瞎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眶。
可他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弟兄们！”
他的声音在庙内回荡着。
“李靖带了两万人马来泰山，离咱们不到五十里了！”
庙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年轻的士卒开口。
“将军，咱们跟他拼了！”
刀疤汉子摇了摇头。
“不拼。”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李靖两万人马，咱们只有一千余人。硬拼，是送死。”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
“咱们打游击。”
他的手指朝北面一指。
“泰山方圆几百里，沟壑纵横，密林遍布。咱们躲进山里，李靖的骑兵跑不起来。”
“他的运粮队从山下过，咱们就打。”
“他的斥候进山，咱们就杀。”
“他的大营在平原上，咱们就烧。”
他攥紧了佩刀，刀柄在他掌心中发出沉闷的吱嘎声。
“李靖想围剿咱们，咱们就让他围。他围多久，咱们就跟他耗多久。”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
“耗到李靖粮尽退兵，耗到大明援军到来。”
庙内那些士卒同时攥紧了兵器。
“将军，咱们听你的！”
刀疤汉子点了点头。
“好。”
他转过身，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雪地。
他的独眼在雪光中泛着白亮的光。
“李靖。”
“可老子跟你耗上了。”
草原深处。
一座巨大的营寨扎在枯黄的草原上，营帐连绵十余里，旌旗在寒风中翻卷。
辕门外，五万骑兵列成十排横阵。
那些骑兵皆穿着黑色的铁甲，甲片在晨光中泛着暗沉沉的光泽。
他们骑在马上，腰悬佩刀，背挎火铳。
马匹打着响鼻，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
朱棣骑一匹枣红色的战马，立于阵列正前方。
他的甲胄外面罩了一件明黄色的披风，在寒风中翻卷着。
他的身后，蓝玉骑一匹黑马，甲胄整齐，面容沉稳。
朱棣抬起右手。
五万骑兵同时拔刀。
刀刃出鞘的声响在旷野上炸开，像一面巨大的铁板被人从中间砸断。
五万把钢刀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斩！”
朱棣的声音在旷野上炸开。
五万骑兵同时挥刀。
刀锋划过空气，发出一声整齐而沉闷的呼啸。
像一片正在合拢的钢铁风暴。
朱棣点了点头。
“好。”
他拨转马头，朝营寨方向走去。
蓝玉策马上前，与他并行。
“陛下，第一批骑兵已经练成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压上来的力道。
“五万骑。”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朱棣脸上。
“只要让他们的刀刃见血，他们就能成为真正的战无不胜的大明铁骑。”
朱棣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连绵的营帐上。
“你想领兵去驰援徐达？”
他的声音不高。
“还是想去驰援沐英？”
蓝玉的嘴唇动了一下。
朱棣继续开口。
“父皇的命令，是让我们三年练出三十万铁骑。三十万能掌握大明火器、能上战场厮杀的骑兵。”
他偏过头，看着蓝玉。
“如今过去了一年半，却只练出五万铁骑。”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就想带着这五万人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