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离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盯着两名西河医士迈开大步向他们走去。
御史惊恐地大喊:“王离,你要杀人灭口吗?”
“快拦住他!”
王离投去轻蔑的微笑——你这蠢物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待陛下亲临,定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两位医士,某家方才没听清楚。”
“你们能再说一遍这药的来历吗?”
二人互相对视一眼,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对方的善意。
“将军,请您明鉴。”
“吾二人本是西河县医院打杂的护工,有一日程院长,哦,此程非彼程,乃是老程院长的得意门生程大器院长。”
“他把我们召集到一起……”
两个西河医士见事态有了转机,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王离等他们再次提到豪客‘赵振’的时候,刻意打断了话头,细细盘问此人的音容相貌。
也是巧了,其中一人当护工的时候与赵振碰过面。
每次对方出现的时候,都是陈善夫妇俩陪伴在侧,程博简亲自出门迎接,给他留下的印象自然格外深刻。
王离听完对方的讲述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全对上了!
如此一来,那还怕个屁啊!
王离刚安下心,身后突然传来疾风骤雨般的脚步声。
蒙恬甲胄俱全骑在马上,率领大批精锐士卒匆匆赶至。
“围起来,不可脱逃一个!”
“胆敢抗阻者杀无赦!”
王离麾下的将官们心慌意乱,下意识生出了拼死一搏的想法。
御使感激涕零,小跑着迎上前:“大将军,您可算来了!”
“王离所部勾结外敌,姑息养奸,被本官撞破之后,还想杀人灭口!”
蒙恬一言不发,抬眸望向镇定从容的王离。
凭本心来讲,他是绝不相信对方会背叛大秦的。
你可以指责王离的能力问题,也可以挑出一大堆性格、作风上的毛病。
但是与陈修德勾结,这根本讲不通啊!
哪怕王离患了失心疯,都干不出如此荒唐的事情!
“王校尉,本将军听闻你麾下部曲哗变,立刻带兵前来镇压。”
“此事属实否?”
蒙恬下马后,昂首阔步走入公堂。
“绝无此事。”
王离的回答异常肯定,不容任何质疑。
“哦,那这阵仗……”
蒙恬环视了一圈,似笑非笑。
御使三两步追了过来:“大将军,西河县的奸细就藏在王离部曲的营房中,他们用来收买将兵的药物也被当场查获。”
众多军侯闻言大怒,纷纷鼓噪叫骂。
“放你娘的屁!”
“全军上下多少人吃了那药丸?大将军麾下的士卒就没吃吗?”
“末下亲眼所见,两位医士去过熊柏营中!不信的话你们把人叫过来当面对质!”
“前天两位医士刚在杨怀那边义诊,前去看病抓药者不知凡几,围得水泄不通!”
“照你这个说法,北军上下全都勾结了反贼,仗也不用打了,大家伙一起自裁谢罪吧!”
“我等不怕军法处置,唯患不公!”
“要查就把北军上下彻查一遍,只逮着我部人马问罪,岂非徇私报复!”
王离心中大定,气定神闲地看向蒙恬:“大将军,此事牵连甚广,如果想查个水落石出,不妨把所有相干者全部召集到一起。”
“经查罪证确凿者,立刻缉拿下狱。”
“确系含冤受屈者,也好及时还他清白,免得伤了将兵士气。”
蒙恬心头泛起狐疑,愈发不敢轻举妄动。
此时非比寻常,陛下的圣驾马上就要来了。
如果军中出现什么乱子,定然君心不悦。
“老弟,借一步说话。”
蒙恬使了个眼色,示意王离跟他走。
老弟?
王离又好气又好笑。
我攻打阴山庄园失利的时候,你二话不说就把我下狱待罪。
那什么怎么不记得我是你的老弟了?
眼看捅出天大的篓子无法收拾,这时候想起让老弟帮你解围?
虽然心里充满怨气,但王离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此事可大可小,一旦处置得不好,北军将领统统要受到责罚。
王离思前想后,还是别拿自己的前途去置气。
“老弟,到底是个什么状况,能否说来听听。”
仅剩下两人单独相处时,蒙恬顿时和颜悦色了许多。
“末将实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陈修德刻意为之。”
王离也不废话,将自己的猜测和目前掌握的消息和盘托出。
蒙恬的眼睛越睁越大,不等对方说完就惊讶地问:“你的意思是,陛下给西河县医院捐了一大笔钱。”
“陈修德这逆贼自视甚高,不愿欠下人情,于是派出医士来北军中义诊,以此抵偿。”
王离点了点头:“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但其中细节,只有陛下和陈修德才知晓。”
“末将也仅仅是猜测而已。”
蒙恬皱着眉头在原地来回踱步,忽然间停下脚步:“你确定不是西河县的奸细为了脱罪,才编排出了如此荒诞离奇的由头?”
王离淡淡地说:“末将详细盘问过,赵振的身形、样貌,连说话的嗓音都和陛下一模一样。”
“他若是没亲眼见过,怎能描述得如此详实?”
“再者……舍妹曾送来家书,提及过此事。”
“末将虽不敢十分确定,但八九分的把握总是有的。”
蒙恬愕然呆立,再结合自己掌握的一些隐秘,愈发觉得合情合理。
“那是谁把他们放入营中的?”
“陈修德如何作想,本将军管不着,但北军岂能让西河县的人任意来去!”
王离态度轻慢地说:“如果大将军指的是哪个将官擅作主张,恐怕是想岔了。”
“没有人做主,是士卒私底下偷偷把人带进来的。”
“他们的医术也确实高明,军中沉疴痼疾缠身者比比皆是,士卒之间口口相传,默契地保守了秘密。”
“等到御史发现时,至少有上千人接受过他们的诊治。”
蒙恬兀自不敢相信:“上千士卒中,竟然没一个向上官揭发检举的?”
王离的眼神像是看傻子一样:“军中医官治不好的病,人家能治好,而且还不收钱。”
“同袍全都因此受益,无不感念其恩德。”
“你去揭发检举,不怕上了战场被人从背后乱刀砍成臊子?”
蒙恬立时醒悟。
对呀,众怒难犯,而且马上要打仗了,谁敢冒这个险?
可是……
现在该怎么办?
蒙恬苦思冥想之后,忍不住向王离投去求助的目光:“老弟,此事不宜深究,否则恐伤及朝廷颜面,我等亦难辞其咎。”
王离心下暗笑:你也知道不宜深究了?刚才不是还要带兵来镇压我部哗变吗?
“全凭大将军做主。”
他恭敬地俯身行礼,听候对方指示。
蒙恬沉吟片刻:“将那两名医士礼送出境,叮嘱全军上下不得在外宣扬。”
“至于隐瞒不报的士卒……就当是陛下体恤北军将士不易,特意赐下医药救治伤患。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王离躬身行礼:“喏,末将这就去办。”
待他走后,蒙恬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归根结底,陛下和陈修德总有翁婿之义,不能以寻常匪类待之。”
“谁知道陛下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王离折返回公堂,言称奉大将军之令,要带走两名西河医士。
御使立刻跳出来阻拦:“王离,你竟敢假传军令!”
“左右,还不把这勾结外敌的内奸拿下!”
王离还没发话,身后的将官齐刷刷涌上前。
“我看谁敢动!”
“大将军的命令你也敢违抗?”
“尔不过一文弱书生,北军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手画脚!”
“谁敢阻拦,休怪刀剑不长眼!”
他们人多势众,而且此处还是王离部曲营地,外面至少有两千士卒随时听候调遣。
蒙恬不在场,御使和监卒骇于对方威势不敢妄动。
王离缓缓走上前,解开束缚两名医士的麻绳。
“一场误会,冒犯二位了。”
“某将现在就带你们出营,还请不要怪罪。”
两人大吃一惊,惶惶然问道:“你要放我们走?”
王离微笑着点了点头:“二位在营中施医赠药,救治病患无数,北军将士岂能恩将仇报?”
“待某将得空时,一定亲自登门,拜谢诸位医士的大恩。”
他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了充足的善意,此时言辞又极为诚恳,二人顿时信了大半,互相点点头后跟着他往外走。
“医士,慢走。”
“这里有些盘缠你们拿着。”
“某无意间从战场上缴获了一枚玉佩,本打算留着传家的,请二位拿上,留作不时之需。”
“两位医士稍等,某去为你们牵马过来。”
御使见到这些将官依依不舍的样子,吹胡子瞪眼地骂道:“尔等欲从贼乎!”
“王离,待本官禀明陛下,定治你个通敌卖国之罪!”
他的言辞成功激起了将官们的怒火,一群人神色不善地转过身来,准备给他点厉害瞧瞧。
结果刚往前走了几步,摆在案上的瓶瓶罐罐迅速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你们要干什么?”
“本官,本官……”
御使心惊肉跳,脚下情不自禁往后退去。
突然间,将官们争先恐后地合身扑了上来。
“我的!”
“镇痛去热丸给我!”
“别抢,不对症的药你抢去了也没用!”
“给我一瓶啊,我的腰伤多年未愈,等着它救命呢!”
“谁特娘的踩我的脚!”
御使险些吓尿了裤子,结果王离部曲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全都挤在公案边争抢西河医士留下的药物。
“你们……你们就不怕奸细在药里下了毒?”
“服用后肠穿肚烂,然后七窍流血,最后哀嚎数日暴毙而亡!”
御使用他能想到最恶毒的方式诅咒这群可恶的大头兵。
“呵,这药你吃过吗?”
“它里面下了毒我们也愿意吃。”
“对,就吃,就吃,你能奈我何?”
抢到药物的军侯如获至宝,各自把药瓶藏入和怀里。
面对御使的质疑,他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出言嘲讽。
“军中的药丸倒是没下毒,可它不治病啊,吃了又有什么用?”
“我十六岁从军,身上的伤伴了我快二十年了。近些年的军饷赏赐,多半都花在了寻医问药上。可是钱花了再多又如何?每逢阴雨天气,依旧剧痛难忍,恨不得把身上的肉一块块剐下来!”
“好不容易遇到两位良医,你这狗官非得说他们是奸细!”
“某虽然是个目不识丁的莽夫,但医药管不管用总还是知道的!”
“你这厮且等着,待战事一起,定有你好瞧!”
“平日里小心些,两军交战,处处杀机,不慎丢了小命可不要诬赖他人。”
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而他们无一不是悍勇之辈。
换做以前忍气吞声也就罢了,此时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言语愈发肆无忌惮。
“你们竟敢威胁本官?”
御使又惊又怒:“反了,真是反了。”
“本官现在就起草奏疏,定将尔等的所作所为如实奏明陛下!”
话音未落,堂外一人高声喝道:“不必劳烦御史了。”
“待圣驾抵达,本将军自会向陛下当面请罪。”
蒙恬脸色阴沉,怨怪地瞪了对方一眼。
“大将军,您……”
御使察言观色,把下半句话又咽了回去。
“尔等还杵在这里作甚?”
“稍后陛下检阅全军,若是哪个出了纰漏,本将定斩不饶!”
蒙恬呵斥了一句,将官们立刻低着脑袋轰然散去。
稍后,堂内仅剩下御使和他带来的一队监卒。
望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场景,众人面面相觑后不知所措。
“大将军为何要包庇王离?”
“人证物证俱全,这是实打实的铁案!”
“莫非……”
御使陡然打了个激灵,口中喃喃念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大将军怎么会通敌呢!”
王离当下处境艰难,意志消沉,被陈修德蛊惑利诱从而生出别样心思,这是完全讲得通的。
可是大将军完全犯不上啊!
“奇了怪了,难道有什么本官未能理清的关节?”
御使满心疑惑,无奈地挥手召集监卒随他一同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