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大楼，三楼办公室。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烟叶味。
“网上的情况怎么样？”
靠背高耸的牛皮椅上，坐着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
他身穿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眼角布满了褶皱，但那双眼睛依然透出长期身居高位所积淀下来的威严。
这位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正式卸任退休的市长，正用手杖轻轻叩击着地毯。
“好的，Sir 埃尔顿（艾尔顿爵士）！您稍等，我这就去询问他们。”
坐在不远处的秘书匆忙点头，随后一路小跑着冲出了办公室。
埃尔顿爵士并未等待多久。
不过三五分钟的工夫，门外便再次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秘书气喘吁吁地推开房门，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亢奋与激动。
“爵士！好消息！据小组的工作人员汇报，网上关于下午这场学术比赛的讨论度，已经出现了爆发式增长！”
“哦？”埃尔顿爵士挑了挑眉。
“我们刚刚汇总了周边几个城市的实时数据，”秘书快步上前，将一份手写的数据清单小心翼翼地递到办公桌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目前，wYASc 赛事相关话题在附近几个城市学生圈层的曝光量已经突破了三十万次！”
“我们官方媒体账号剪辑的几条比赛短视频，互动量和转发量也已经破了十万！”
秘书补充道：“不仅如此，本地几家主流的青年媒体和大学论坛也已经开始跟进赛事报道，整体的讨论氛围极其热烈！”
三万、十万、三十万……
这样的数据如果放在娱乐明星的绯闻或者顶级体育赛事面前，或许算不上什么。
但这是一项枯燥、门槛极高、平日里只有高知识群体才会关注的学术类竞赛！
天然的传播劣势摆在这里，能在短短半个下午的时间里，在周边城市的人群中掀起这种级别的讨论狂潮，可以说是重大突破了。
换句话说，现在若是走在曼城或栗子市年轻人聚集的街区里，每走几步，就有很高的概率听到有人在讨论这场比赛里的“黑马”与“逆袭”。
“很好。”
埃尔顿爵士缓缓靠回厚重的椅背上，嘴角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他虽然是个对网络、算法和智能手机一窍不通的老派政客，但他极其清楚“舆论优势”这四个字在政治学里代表着什么。
公众的注意力是有限的。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场跌宕起伏、充满戏剧张力的学术竞技吸引走时，自然而然地，关于前两天那场令市政厅头疼不已的“黑帮混战”事件，其讨论度和关注度就会呈断崖式下跌。
热度退了，关心的公众少了，那些原本情绪激愤、叫嚷着要市政厅给个交代的平民，自然就很难再凑在一起去市政府门口游行闹事。
埃尔顿爵士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天可怜见！
他都已经六十多岁了，勋位在身，再过不到两个月就能功成身退，去苏格兰的农场里安静地享受他的退休养老生活。
可谁能想到，就在这临门脚踩进退休大门的关键时刻，居然能碰上平民聚众冲击市政府这种近几十年未见的荒唐大案！
更让他感到恼火的是，下边那两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为了争夺他退下来之后空出的那个最高把交椅，竟然在暗中推波助澜！
那两个年轻人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根本不担心事情闹大引火烧身，因为天塌下来，顶在最前面的依然是他这个还没退休的市长。
但埃尔顿爵士可不想在自己长达数十年的政客生涯终点，背上一笔“无能”、“导致暴乱”的骂名！
因此，在危机爆发的第一时间，他直接动用了市长的最高行政特权，以雷霆手段狠狠敲打并压制了内部内斗的两派势力，先将内部的杂音清理干净，接着便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外部舆论的引导上。
相比于内部那些各怀鬼胎的手下，掌控外部平民的舆论，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埃尔顿爵士很喜欢阅读东方翻译过来的各类书籍。
他一直认为，东方有一句古老的谚语把治民说的很透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那些底层平民就像是水一样。
平时看起来柔和无害，没有任何棱角，只要稍微施加一点引导，就会顺着既定的渠沟流动。
可一旦当他们因为某种原因被汇集在一起，变成了汹涌的洪水，就极有可能将周围的一切规矩与秩序瞬间冲垮！
面对这种已经泛滥的洪峰，蠢货才会选择去“堵”，去封锁、强行压制，因为那只会让积蓄的能量越来越大，最终彻底炸裂。
聪明人，会选择“疏”。
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导到另一个足够吸引眼球、足够安全且积极正面的新话题上去！
而今天恰好开赛的 wYASc，就是那个天赐的“引流渠”！
这项被称为“学术圈奥运会”的赛事，本身就在精英阶层和高校群体中拥有不俗的号召力。
虽然今天进行的还仅仅只是栗子大学与曼大的校内选拔赛，但只要运作得当，同样能爆发出惊人的舆论能量。
于是，早在今天上午，埃尔顿爵士就下达了指令，让市政厅宣传部门的工作人员开始在网络上为这场比赛铺路造势。
只不过，上午的效果其实比较一般。
毕竟上午所有项目的比赛都是封闭笔试，密不透风，观众只能看到毫无波澜的文字打卡，根本没有任何视觉冲击力。
好在，曼大那边的狄金森教授思想足够新潮，在比赛里引入什么竞赛 AI，又是搞实时排行榜，又是搞六维能力分析图，硬生生把一场枯燥的考试做出了竞技体育的味道，这才勉强勾起了一部分网民的好奇心。
而到了下午，事情出现了转机。
狄金森教授再接再厉，直接在场外大屏上搞起了现场比赛实况直播。
屏幕里不仅有 AI 生成的实时讲解，还有各种炫酷的镜头拉近特写，花里胡哨，极具观赏性。
可即便如此，如果只是局限在考场外的那块大屏幕上，这也充其量不过是几百名现场观众的内部狂欢罢了，根本无法形成全网级别的舆论海啸。
直到……
一个叫陈昊的华夏留学生，给他在栗子大学赛场外的表妹打去了一通视频电话。
而那个女留学生，更是临时起意，直接开启了同步的直播！
一直监控关于比赛各类数据的官方工作人员又在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个直播间。
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价值，不敢怠慢，立刻将情况层层上报到了埃尔顿爵士这里。
埃尔顿爵士虽然年过六旬，但政治嗅觉依然敏锐如鹰。
他当即拍板，命令手下以市政厅的身份，直接与网络平台高层取得联系，要求他们倾斜流量，将这个直播间推上首页！
于是，便有了此前张铭等人看到的那个惊人结果——海量且源源不断的高权重流量轰然注入，直播间直接爆棚！
随之而来的，是官方媒体的短视频剪辑、新闻通稿跟进，将这场本该冷门的学术赛事，炒作成了一场全民关注的热门事件！
这期间，市政厅甚至都没花多少财政预算。
完全是埃尔顿爵士在滥用他手中最后的权力，硬生生用政府渠道资源，为这场比赛拉满了聚光灯！
至于事后会不会有人质疑他违规调用公共资源？
埃尔顿爵士根本不在乎。
还有不到五十天他就退休了，还有人难道还能跨越退休协议来弹劾他不成？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只要能保住这最后两个月的平静，让他风风光光地拿着勋章和全额养老金退休，留下一个“成功化解社会危机”的美名，别说调用一点媒体资源，就算是把宣传部的预算全砸光，他也心甘情愿！
“现在，比赛的热度和黑帮事件的热度，分别占比多少了？”埃尔顿爵士端起桌上的红茶，浅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问道。
显然，秘书在进来之前就已经将后台的数据背会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脱口而出：
“根据半小时前的最新数据统计，关于这场学术比赛的讨论热度占比已经飙升到了 53%！而此前居高不下的黑帮混战事件，关注度已经成功稀释并下降到了 21%！”
秘书顿了顿，补上一句：“剩下的 26%，则分散在本地其他各类社会与民生新闻中。”
“嗯……还算不错。”
埃尔顿爵士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眼神里闪过狠劲：
“不过，这还不够！我要的是那个该死的黑帮事件热度……彻底归零！”
“明白，爵士！”
秘书心里清楚，想要在一个民主社会里让一个重大安全事件的热度完全归零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在爵士面前，他只能挺直腰板昂首响应：“我这就去通知网络工作小组，让他们继续加大推流力度！”
“很好。”埃尔顿爵士抬了抬手，“不过，在你去之前，我再提两点要求。”
秘书立刻熟练地从西装内侧掏出小本子与钢笔：“大人，您请说。”
“第一，”埃尔顿爵士用食指敲了敲桌面，“多联系一些主流的媒体机构和新闻电视台。不是说明天的第三场比赛是允许观众现场观看的比赛吗？让他们带上专业的设备和稳定器，去现场找最好的位置进行多角度拍摄与高清直播！”
说到这里，老人捏了捏眉心。
他对下午那个网络直播间的内容一万个满意，唯独对那极其简陋的画质和动不动就剧烈摇晃的镜头深恶痛绝——画面摇得他这个老头子才看了一下，就有点犯恶心。
“好的，专业摄制组与电视台，我记下了。”秘书迅速记录，“那第二点呢，大人？”
埃尔顿爵士站起身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淡然开口：
“你亲自去通知副市长理查德，还有高级事务官乔治。”
“让他们俩把明天的日程安排空出来，跟着我一起，去实操比赛的现场观赛。”
“爵士？！”
秘书记录的手指猛地一抖，有些震惊地抬起头来：“您……您明天也要去比赛现场吗？”
在他的印象里，这位老市长近年来除了必要的市政例会和慈善晚宴，早已鲜少公开露面，更别提去凑这种年轻人的热潮了。
“那当然。”
埃尔顿爵士转过身来，眼角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我这个市长亲自临场，不就是现成的、具轰动效应的新闻吗？那些媒体只要抓拍到我关怀青年学子的照片，立刻又能占领各大报纸的头条。”
“您说得太对了！”
秘书恍然大悟：“我想，在场的两校师生如果能见到您亲临，一定会感到莫大的荣幸！我这就去通知两位先生，并为您重新安排明天的日程！”
收起小本子，秘书再次向老人欠身行礼，小跑着离开了办公室。
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老市长即将退休，手头的事务日渐减少，日程表空得很，随时都能抽出大把的时间。
而至于老市长口中提到的理查德副市长和乔治事务官……
秘书在走出走廊时，暗暗吐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两位在私底下斗得你死我活的年轻政客，明天怕是要过上一段煎熬的时光了。
埃尔顿爵士之所以要把这两个针锋相对的家伙硬塞进同一辆市长座驾里，可不仅仅是为了带他们去“看比赛”。
老人是要利用这短暂的行程，给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好好上一课！
他要让他们当面明白——无论私底下的权力斗争有多么残酷，无论为了利益如何厮杀，都绝对不能越过那条底线，绝对不能为了攻击对手而选择去煽动底层的平民！
利用民意去谋取私利，就像是在干燥的谷仓里玩火。
稍有不慎，反噬的力量就会将整个市政府，连同他们自身的政治前途，一并烧成灰烬！
埃尔顿爵士准备在自己离开这片政治舞台前，将“平民如水”这句东方智慧，深深地刻进这两个接班人的脑子里。
办公室里恢复了清静。
埃尔顿爵士重新坐回了柔软舒适的牛皮沙发椅上。
左手美滋滋地点上一根雪茄。
右手则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款式有些过时的大屏手机，有些不熟练地在屏幕上戳点了几下，打开了栗子市本地的新闻主页。
果不其然，网站首页最显眼的大头条位置，已经被 wYASc 选拔赛的新闻全面占领。
而在那张巨幅的宣传海报中央，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坐在考场里认真答题的青年侧脸特写。
照片里的青年穿着简练的衣服，侧脸线条如刀削般挺拔硬朗，鼻梁高挺，双眸深邃专注，在考场冷白色的灯光照射下，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浸感与锐气。
埃尔顿爵士看着照片，眉头先是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是个东亚面孔？
但很快，老人的眉头又舒展开来，轻笑了一声：
“呵……真是个幸运的华夏男孩。”
老人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有些自恋地嘀咕道：“长得倒挺帅气，都快赶上我在牛津读书那会儿了……”
然而……如果让这位埃尔顿爵士知道——
眼前这张新闻海报里被他亲手推上去的“华夏男孩”……
恰恰就是前两天引发了黑帮混战事件的罪魁祸首的话……
这位老市长大概率就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