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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娘子,你竟敢带兵强闯守拙园?”

“你竟敢……对你的祖母动刀?”

老太君盯着王婉仪,眼中翻涌着震怒、失望,以及一丝深藏的痛心。

王婉仪的面上泛起一种近乎惨烈的决然之色。

她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老太君那能洞穿人心的目光。

“婉仪不敢,”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是婉仪已无路可走。祖父与世子密令,婉仪不得不从。”

说着,她脸上又泛起了哀求的神色,那份绝望几乎要从她眼中溢出来:

“祖母,不过是请神医走一趟!前线如果有事,军心溃散,不止雍王府,我们王家,整个屏城,都将倾颓!我们……都无路可走!”

老太君脸上的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悯。

她看着自己这个被命运与家族推向深渊的孙女,长长地叹了口气。

“痴儿……他们身为男儿郎,却让你一个女子三番两次下跪哀求,甚至……兵戎相向。

可……值得?”

这话让王婉仪的身体剧烈地一晃,但旋即又站稳了。

她的面容再次变得决绝而冷硬,仿佛刚才的脆弱只是幻觉。

“未嫁从父,出嫁从夫。这是婉仪的命。”她缓缓说道。

“老太君尚有三千部曲傍身,婉仪,别无选择。”

这句话,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亲情的牵绊。

老太君的目光变得冰冷,她缓缓扫了我身边的阿静婆一眼,又落回到我的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她慢慢说道:“若我不从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晰地感受到身边的阿静婆全身肌肉都绷紧了。

事已到此,王婉仪既然点名要神医。

我想,阿静婆会随时站前前,代我前去。

不行。

我急急地伸手,一把拉住了她冰冷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我向前迈出了一步,站到了老太君身侧,直面着王婉仪和她身后的铁甲卫士。

“我去!”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不可!”阿静婆在我身后急声叫道,声音里满是惊惶。

我没有回头,只是转向老太君,微微躬身:“这是我的决定。多谢老太君这段时日的庇护。”

随即,我抬起头,目光转向王婉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过,去看一眼也无妨。我早就说过,我不是什么神医之后,只是略通药理,你们偏不信。今日我便随你们走一趟,也好让你们死了这条心。

只是我有一问,如若我去了前线,仍治不好那些病患,雍王和世子是否就要将我斩杀于阵前,以泄心头之愤呢?”

王婉仪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干脆,更没料到我会提出如此尖锐的问题。

她愣了一下,随即沉声接话道:

“只要裴娘子愿前往,我王婉仪以性命起誓,必护娘子周全!”

“哦?”

我不禁嘲弄一笑,目光在她和她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亲卫身上转了一圈。

“世子妃自身尚且身不由己,又谈何护我周全呢?”

这句话如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王婉仪面色瞬间惨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再看她,话锋一转,声音缓和了些许。

“不过,既然世子妃谈及前线惨状,那些军士也都是血肉之躯,其中亦是老太君所挂心的屏城子民。也罢,既是世子妃这般‘苦苦相邀’,我便勉为其难,随你走这一趟吧。”

老太君沉声道:“不可!我守拙园还没沦落到任人胁迫!你无需受她这虚张声势所迫!”

我心中一暖,伸手安抚地拍了拍老太君的手背:“裴紫此去,并非全然受迫。与其日日防着这暗处的觊觎,不得安宁,倒不如索性将事情摆到明处,一次了结。老太君放心,我自有护身之策,不会任人拿捏。”

我顿了顿,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眼神骤然变冷:

“只是,我已有孕在身,身子娇贵得很。这一路车马颠簸,风餐露宿,若是有个什么闪失,冲撞了胎气,不知雍王府担不担待得起?”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似乎在重新评估我的分量,但很快被绝境压垮,重重点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裴娘子放心!”

她立刻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卫统领高声下令:

“传令下去!为裴娘子备好最平稳的马车!车内备妥暖炉、软垫、轻裘!

沿途饮食汤药,务必精细周全!裴娘子如还有其它随身之物,尽可带上,断不可有丝毫怠慢!”

一番对答下来,局势已定。

我将要被“请”去前线,便成了无可挽回的事实。

阿静婆眼中含泪,满是无奈与担忧,她低声说:

“我去给娘子收拾些安胎的药物和换洗衣物。”

一直沉默地站在我身后的守明也立刻会意,一言不发地跟着阿静婆进了屋。

她们的动作很快,不多时,便一人拎着一个不小的包裹走了出来。

立刻有两名军士上前,动作还算恭敬地从她们手中接过了包裹。

一切准备就绪,离别就在眼前。

我走到老太君面前,郑重地敛衽,行了一个深深的礼。

“裴紫谢老太君庇护之恩。愿老太君青松康泰,此去必自珍重,老君万勿为我挂心。”

老太君的眼睛一下子就潮湿了。

她伸出手,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墨绿色、绣着暗纹的貂皮大氅,亲手披在了我的身上。

那带着她体温和淡淡沉香的大氅,瞬间驱散了我周身的几分寒意。

“好孩子,”她的声音沙哑了,“守拙园护不住你了……便让此物陪着你吧,路上……暖和些。”

她转过头,看向我身后的守明,目光凌厉而郑重:

“守明,你便陪着裴娘子前去吧。记住,护好她,比护好你自己的命更重要。”

“是。”守明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我拢了拢身上温暖的大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份属于老太君的沉香气息吸入肺腑。

我再次向老太君深深施礼,然后,毅然转身,不再回头。

守明紧紧跟在我身后。

我一步步向守拙园外走去。

雍王府的亲卫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走过他们中间,就像走过一条由刀剑组成的峡谷。

园门大开,门外,寒风呼啸,黑压压的兵士望不到头。

一辆装饰得颇为考究的马车停在正中,仿佛一头温顺的巨兽,正张着嘴,等待将我吞噬。

我踏上马车的脚凳,最后回望了一眼。

问竹居的飞檐斗角在冬日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清冷,那片我曾以为可以获得片刻安宁的竹林,如今在我眼中,已然远去。

风暴间隙的短暂安宁,终究是结束了。

我被挟持着,即将离开屏城,奔赴一个生死未卜的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