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赶紧进来。”
我的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急切。
片刻后,那名部曲风尘仆仆地大步走入。
他走到我面前,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单膝重重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一个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信封。
“娘子的信,已亲手交予崔都督。此乃回信。”他言简意赅。
我深吸一口气,接过了那个带着南境湿热气息与一路风霜的信封。
林昭与何琰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整个房间静得只能听到我拆开油纸的细微声响。
我快速地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三郎君那笔走龙蛇、透着凌厉杀伐之气的行书。
那是一张略显粗糙的纸,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毫无章法的字迹。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是简体字。
而且,不仅仅是简体字,字里行间用的,全是我们前世那个地区地道、土气的方言词汇。
在这古老而残酷的南朝,在这充满算计与杀戮的乱世,这封信简直就是最高级别的双重加密。除了我,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看懂上面写了什么。
这是锦儿给我的信。
我的眼眶瞬间温热了。锦儿,我的亲妹妹,那个前世狂热的豪车改装高手,厉害的量子科学家,这一世兵工坊的创建者,能号令俚人的母老。此刻,在这张纸上,她再次褪去了那些身份,仍是那个啰嗦、琐碎、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小女人。
信里的内容毫无逻辑可言,全是一堆家长里短的唠叨。她用极其霸道的方言命令我必须好好照顾自己,多吃肉少操心。
她得意洋洋地告诉我,我离开前在院子里种下的那两棵树,她都有让阿岩和阿虎,还有小阿藜每天按时浇水,现在长得可精神了;还有我开垦的那片小菜地,她也亲自打理了,那水灵灵的青菜都已经割着吃好几茬了,味道简直绝了。
看着这些文字,我仿佛能穿透这数千里的战火硝烟,看到南境那片葱郁的密林深处,锦儿穿着繁复的俚人服饰,蹲在菜地里掐着青菜,一边抱怨一边笑的模样。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她用这些最寻常、最烟火气的琐事,死死地拉住了我,告诉我,我还有一个家,还有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小世界。
在信的后半段,她才极其敷衍、极其潦草地提了一句军国大事:北军来人了,不过你一点都不用怕,有惊雷那个新武器在前,还有草鬼婆在后面压阵,随时能把那些不知死活的家伙收拾得哭爹喊娘。
紧接着,她的话锋又是一转,补充了一件让我哭笑不得的事:她竟然在南境替“林晚”物色了一个夫婿。她信誓旦旦地把那个男人夸得天花乱坠,但最后又霸气地留下一句:“如果玉奴你不喜欢,那就玉奴你自己看着办吧,大不了我弄死他再给你换一个。”
信的最后,她又千叮咛万嘱咐,说那次给我服用的俚人秘药非常灵验,无需忧心,孩子必然会健健康康地生下来。结尾处,又是一连串让我保重身体的唠叨。
又长又臭,毫无重点,这满满的、极具个人色彩的行文,完全就是林锦平时说话的风格。
我紧紧攥着这张纸,嘴角忍不住上扬,眼泪却在眼眶里直打转。在这步步危机的京师,在这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时刻,锦儿的这封信,就像是一双温暖的手,紧紧拥抱了我那颗因为长期紧绷而千疮百孔的心。
可是,当我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之后,我的心头却涌起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失落。
我左右翻找着信封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
竟然没有三郎君的只言片语。
那个我牵挂的男人,我腹中骨肉的父亲,我的主人三郎君,在收到我历经生死送去的密信后,竟然连一个字都没有写给我。
我的心微微往下沉。
就在我准备将信封收起的时候,我的手指突然触碰到了信封最底层的一点硬物。
里边还有一张纸。
我将其抽了出来。这张纸的质地与锦儿那张粗糙的信纸完全不同,它用的是极其名贵的纸张,上面透着一股淡淡的、属于世家大族的沉香气息。
这是一份抄录的文书。
我定了定神,目光落在纸面上。这竟然是一份婚书的内容抄本。
婚书?
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丝疑惑,目光顺着那端正威严的台阁体往下看。文辞华丽,引经据典,皆是缔结两姓之好的庄重之语。
我再次仔细地看向落款处。
突然,我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了原地。大脑在这一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只剩下那两个并排写在一起的名字,在我的视线里被无限放大,燃烧得刺痛了我的双眼。
婚书上,男方的名字是:崔珉。
而女方的名字,竟然是:林晚!
林晚!
我前世的名字!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止了。不是神医裴紫,那个为了屏城合理出现,在京师行走而虚构出来的假身份;也不是暗卫玉奴,那个从陵海城死人堆里爬出来、只配活在阴影里的代号。
是林晚。是我那个在现代社会里普普通通,却有着自己独立灵魂和尊严的真实名字。
一股巨大的震撼与酸楚如同海啸般将我彻底淹没。我瞬间明白了一切。锦儿,我的好妹妹,她竟然以俚人最高统治者——母老的名义,用我真正的名字,强行与南朝的门阀世家、高高在上的崔氏三郎君缔结了这份婚书!
而婚书的名字,崔珉二字,字迹我认得,是三郎君的。
这比任何千言万语的情书都要来得猛烈,来得炸裂。这份婚书,不仅是对我身份的承认,更是他在天下人面前,对我许下的最重承诺。
就在我捏着婚书,浑身微微颤抖时,耳边突然传来了一个低沉而焦急的声音。
“怎么了?”
是林昭的声音。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仿佛隔着一整个时空,但还是硬生生地把我从那剧烈的情感漩涡中扯回了现实。
我猛地回过神来,抬起头,对上了林昭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以及旁边何琰同样关切的目光。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情绪,手腕一翻,极其自然地将锦儿那封写满现代方言的信紧紧地折叠起来,死死地握在自己宽大的衣袖中。那是属于我和锦儿跨越两世的秘密,是我在这世界上最后的底牌,绝不能暴露给任何人。
随后,我将那张抄录的婚书递给他们二人。
我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极其简短地概括了四个字:“南境无虞。”
毕竟,我无法向他们解释锦儿的存在,无法解释“林晚”这个名字的来历,更无法解释这份婚书背后那跨越时空的深情与守护。
林昭与何琰接过那张洒金纸,快速地扫过上面的内容。当他们看到崔珉的名字时,两人的神色都微微一变,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他们默默地点了点头,将纸张交还给我。
他们看向我的眼神再次充满了担忧。
毕竟,他们都知道,我正怀着三郎君的孩子,而三郎君此刻却为了家国大义,与地方势力,另结了秦晋之好。
他们定是以为,方才我藏入袖中的那封信,不过是三郎君赐予我这个侍妾的安抚之词罢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那名一直单膝跪地的部曲忽而抬起头,沉声补充了一句:
“禀娘子,婚书的正本,已由崔都督另派特使,送入皇宫,呈交圣上。我们是一道抵达京师的。”
此言一出,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