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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落内重归寂静。

守明气鼓鼓地大步迈进屋,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顶门杠,嘴里止不住地嘟囔:“真是晦气!好端端的院子,竟招惹来这等厚颜无耻的登徒子。娘子,方才就该让人去将他那双贼眼珠子给剜出来!”

我勾唇浅笑,语气平和:“不过是个穷酸儒生,何至让你动这般大的肝火。你去将院门再仔细查验一番,这几日除了送菜的婆子,任凭何人叩门都莫要理会。”

守明愤愤地领命退下。

我独自端坐于窗前,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方才那书生的一举一动。

他的惶恐无措、他的卑微哀求、他得寸进尺的无赖行径,乃至最后那句看似色令智昏的倾慕之语,每一处细节都严丝合缝,完美贴合了一个在京师底层苦苦挣扎、穷酸且不知天高地厚的落魄学子模样。然而,我心底却隐隐泛起了一丝不安。

崔遥留下的暗卫,办事效力果真极高。

不过大半日光景,待到傍晚时分,暮色初降,那名暗卫便再次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现身于窗外。

“禀娘子,查明了。”

暗卫单膝点地,双手恭敬地呈上一份薄薄的纸卷。

我接过纸卷,就着摇曳的烛光飞速扫阅,耳边同时传来暗卫低沉的禀报声。

“此人名唤陆青舟……”

暗卫的声音冷硬且毫无起伏,条理分明地述说着查探的结果。

这陆青舟是去年入秋时分抵京的,为的便是在京中谋个门路,以期来年能搏个锦绣前程。

我凝视着纸卷上的墨迹,眉头微挑。

这陆青舟入京近一载,日子过得堪称凄惨。初至京师时,他也曾意气风发,四处投递行卷,四处拜谒京中世家大族与各部要员。纸卷上甚至详尽列出了他曾投递拜帖的府邸,其中不乏礼部员外郎、户部主事的门第,甚至还在王家一处旁支府邸的门前徘徊过。

奈何南朝门阀森严,世家大族拔擢人才,首重出身、门第与清望。似陆青舟这等毫无根基、衣衫褴褛的外乡学子,莫说跨入高门大户的门槛,便是递进去的行卷,也多半被门房随手掷入了火盆。

屡屡碰壁之下,他身上的盘缠很快见底。暗卫接着禀报,为了苟活,他只得搬离客栈,流落至这城南偏僻之地,向隔壁农户赁了一间漏风的柴房勉强栖身。

饱尝三餐不继的苦楚,这位陆郎君似乎也抛却了读书人那点仅存的清高。据周遭邻里所言,农忙之时,他常去替农户做些粗活,或去城外麦田替人割麦,或去码头帮着清点货物,以此换取些许糙米与红薯果腹。

当我的目光触及纸卷上记载他曾为城南张屠户家修补漏雨屋顶,只为换取两副猪大肠的记事时,不禁伸手揉了揉眉心。

如此做派,便更不会有权贵之家愿意多看他一眼了。

世家大族最重体面与斯文。一个沾满泥腿子气、竟为两副猪大肠去攀爬屋顶的学子,在那些权贵眼中,早已斯文扫地,自绝于士林。故而他眼下的处境可谓山穷水尽,今日翻墙偷窃石榴,只怕当真是饿极了。

听罢暗卫的禀报,我将那纸卷凑近烛火,静静看着它被火舌吞噬,一点点化作灰烬。

单从崔家暗卫查探出的消息来看,这陆青舟的底细毫无破绽。一个被现实击得粉碎、在京师最底层苦苦挣扎的落魄书生,因饥寒交迫与对富贵的扭曲渴求,做出了翻墙行窃与言语轻薄的荒唐举动,这一切在逻辑上皆顺理成章。

崔家暗卫的手段自是毋庸置疑,能在短短半日内将一个人在京师一年的行迹摸排得这般透彻,已属极为难得。

“辛苦了,你且退下吧。”我平静道。

次日清晨,秋娘子麾下的情报网便将最终的查探结果送至我手中。

秋娘子呈递的情报,比崔家暗卫查到的更为详尽,不仅核实了陆青舟的身份,更是将其祖宗三代都翻了个底朝天。

陆青舟,其祖父陆大有,曾为镇上塾师,一生清贫,于十五年前病故。其父陆明,屡试不第,常年靠替人代写书信糊口;其母则是同村农妇。陆青舟自幼聪颖,七岁启蒙,十二岁通经义,为乡人所称,十五岁便考中秀才,在当地也算是个颇有声名的神童。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三年前,其父母在一场时疫中双双撒手人寰。陆青舟结庐守孝三年期满,便变卖了家中仅余的两亩薄田,怀揣微薄的盘缠,背井离乡,踏上了赴京求取功名之路。

情报中还附有当地里长与乡邻的证言,皆称这陆青舟性情温良,略带几分书呆子气,在乡里风评极佳,素未与人结怨,亦无半点不良嗜好。

至于他入京后的行踪,秋娘子查出的结果与崔家暗卫所呈大同小异。皆是四处碰壁,皆是沦落至做苦力换食,皆是声名狼藉。

似乎毫无破绽。

在这烽火连天、权谋倾轧的乱世之中,如这般被命运无情碾碎的凡夫俗子多如牛毛。他,不过是这滚滚红尘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罢了。

我将信笺仔细折叠,正欲将其投入火盆。

然而,就在目光无意间掠过信笺最下方的留白处时,我的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在那密密麻麻的墨迹之下,在信纸极其隐蔽的边缘,秋娘子用细若游丝的朱笔,写下了四个极小的字。

我将信笺猛地拉近眼前,瞳孔骤然一缩。

那四个字赫然是:过于干净。

原本已然松懈的神经,在这一刹那被陡然拉扯至紧绷。

过于干净。

我死死盯着这四个字。

身为执掌庞大地下暗网的首领,秋娘子的嗅觉甚至比我还要敏锐几分。她既落笔写下这四个字,便昭示着这份看似天衣无缝的情报,实则暗藏着致命的逻辑漏洞。

我霍然重新摊开信笺,一字一句、如临大敌般重新审视陆青舟的生平。

父母双亡,变卖田产,乡里风评极佳,从未与人结怨,无任何不良嗜好。

太完美了,完美得近乎虚假。

我猛地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生活在那样一个闭塞狭隘的乡镇之中,怎会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与龃龉?

他十五岁中秀才,少年得志,难道就未曾遭过同窗的暗妒?未曾在诗文雅集上与人起过半句口角?

他父母双亡,家道中落,在变卖田产这等关乎生计的大事上,难道就未曾遇过宗族恶霸的盘剥欺压?未曾因价钱琐事与买主红过一次脸?

他结庐守孝三年,断了生计来源,难道就未曾向左邻右舍借过一文钱?未曾因头疼脑热去药铺赊过一次账?

没有。竟是什么都没有。

在这份详尽得令人发指的情报里,陆青舟活脱脱像个被匠人精心捏造的泥偶,他的过往寻不到半点活人应有的烟火气与挣扎痕迹。他没有仇家,没有恩人,没有债主,没有任何经得起深究的社会羁绊。他就像是一棵凭空生出的树,被生硬地移栽进了这份户籍档案之中。

我脑海中闪过这几日京师波谲云诡的局势。王甫遭满城海捕,东境水师异动频频,王昀下落不明。

可若以他一年前便现身京师的时间线来看,似乎又与眼下这些惊天变故扯不上太多干系。

我的手心已然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倘若陆青舟的身份是伪造的,那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蛰伏在这偏僻破败的城南农户区,究竟图谋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