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昭走了回来。
眉宇间漾着几分飞扬神采。
“那宇文婷倒是个识时务的。”
“我随意考校她几条政令律法,她皆对答如流。”
“非但如此,她还敢借话头反将我一军,确是个厉害女娘。”
林昭行至我们跟前停下,朝何琰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琰兄,接下来便该换你去会会她了。”
“那些冗杂繁难的律例,你记得远比我牢靠。何况新朝不少新规,本就是你亲手草拟。由你去挫一挫她的气焰,再合适不过。”
何琰闻言淡淡一笑。
方才还几分黯然的面容,此刻柔和下来。
他转头望向我,微微颔首示意。
“那我便去看看,会一会这位大昭第一女官。”
说罢,他转身抬步朝偏厅走去。
游廊之下,便只剩我与林昭二人。
林昭目送何琰的身影走远,才缓缓回身,走到我身侧并肩而立。
目光落向廊外随风摇曳的一片青竹。
我心里清楚,他有话要对我说。
我即将离开繁华京师,带着铁蛋与锦儿返回南境,去栽种能够养活百姓的粮食,过我心向往之的寻常烟火日子。
这些时日困于深宫,纵使我们昔日情谊深厚,碍于我大昭皇后的身份,众人纵有满腹心绪,也再不能如往日一般毫无顾忌地与我叙旧。
君臣之别,横亘在彼此之间。
而今归期将近,此一别,不知何日方能重聚。那些曾与我生死与共的故人,总该要在这离别前夕,吐露几句心底之言。
林昭沉默片刻。
再度开口时,语气褪去方才的跳脱,添上一层难得的深沉。
“我总觉得,我欠你的。”
他没有看我,目光依旧望着前方,语声轻缓。
“何止这辈子,便是上辈子,想来我也欠了你。”
“不然,在你面前,怎会总有一笔笔偿还不尽的债。”
“每每面对你,我都觉抬不起头。”
我静静立在一旁,没有插话,只默然倾听。
“可如今,我又觉得无比庆幸。”
林昭转过头,目光灼灼望向我。
“能与你,与陛下,与琰兄、遥兄,还有允修兄、林曦她们一众人等,携手在乱世之中,缔造出这大昭新朝。”
“我林昭,竟也能创下这般足以彪炳史册的功业。”
“此生,也算没有白活。”
他眼底闪烁着熠熠光华。
一会,思绪又似飘回遥远的往昔。
“当年在陵海城,我对你说,愿抛下林家郎君的身份,追随于你。”
“到了西境,我又立誓,定要出人头地,登上那万人之下的位置。”
“那些誓言,初衷皆因你而起。”
“我只想在你面前证明自己,盼你能多看我一眼。”
听着他的追忆,我脑海中也浮现出当年在南境,那个鲜衣怒马的世家郎君,只因我一句重话,便失魂落魄的模样。
“后来,我又因你卷入西境那场惊天谋逆,被陛下——昔日的珉郎君,一步步算计入他层层叠叠的布局之中。”
林昭长长叹了一口气。
“如今回望,那些步步惊心的过往,竟是我这一生最为精彩纷呈的岁月。”
他稍作停顿,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所以我要谢你。”
“谢上天让我得以与你相逢,让我见识到世间竟有你这般与众不同的女娘。”
“你拼起命来的那股狠劲,连我害怕。”
“可你的胸襟、你的眼界,又屡屡令我自愧不如。”
“是你,令我窥见世间天地辽阔,挣脱世家子弟的狭隘眼界,看见了天下,看见了苍生。”
他的话音里满是发自肺腑的赤诚。
“你是我此生永远无法忘怀的人。”
“无论日后我身在何方、身居何位,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无人可以替代。”
我静静听着,鼻尖微微发酸。
那些风雨同舟的旧事,一幕幕在心头翻涌。
“你此番返回南境,我心中既有期待。”
林昭的视线又落回那片青竹之上。
“期待你归到那片土地,又会成就何等壮举。”
“你要去培育可让天下人饱腹的粮种。”
“你要兴办可供寒门女娘读书的女学。”
你总能做出许多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回转过头,直视我的双眼。
“我固然心怀忧虑,担忧南境路途迢遥,挂念你一路安危。可心底更多的,却是不舍。”
“你尚在京师之时,我们并肩共建新朝,令我热血沸腾。”
“而今你要离去,我实在舍不得。我甚至私心想要劝你留下,盼你早日归来,回到我们身边。”
“可我也明白,深宫牢笼,困不住你这向往广阔天地的飞鸟。”
“我更愿你得偿所愿,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林昭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只要你平安顺遂,活得畅快自在,只要我们仍同处在这大昭的苍穹之下,我便心满意足。”
他目光诚挚地望着我。
那双往日里总带着不羁跳脱的桃花眼,此刻澄澈得如同山间清泉。
“我只愿你一生安好,能时常听闻你的音讯,知晓远在南境的你一切顺遂。盼来日尚有重逢之日,便足矣。”
林昭就这样缓缓倾诉。
不曾向我发问。
也不等待我的应答。
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将积压心底的心绪,尽数倾吐而出。
待到话音落尽,四下重归寂静。
唯有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回荡在游廊之间。
我静静望着眼前一身朝服、气宇轩昂的大昭重臣。我心中清楚,当年南境那场令他辗转难安的心事,他终于彻底放下了。
他不再执着于那份求而不得的情愫。
不再困于狭隘的执念。
这刚刚建立、百废待兴的大昭,燃起了他心中熊熊烈火,寻到了值得毕生奔赴的大业。
望着他褪去青涩的容颜,我心底满是欣慰,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开口打趣道:
“听你这一番豪言壮语,看来那一人之下的中枢要位,离你已是不远了。”
林昭尚沉浸在沉郁的情绪里,闻言神色瞬间垮了下来,夸张地长叹一声。
“你就别拿我打趣了。”
“看陛下对崔遥的重用,那百官之首的位置,迟早要落到那只老狐狸手里。”
他撇了撇嘴,一脸愤愤不平。
“那家伙口舌伶俐,心眼又多,我哪里斗得过他。”
见他这般一秒破功的模样,我忍不住轻笑出声,出言宽慰。
“你不必妄自菲薄。崔遥有他的手段,你亦有你的长处。你走的本就是中书令的路子,来日大昭朝堂,必定有你林昭一席之地。”
林昭闻言,眼中骤然一亮,少年意气重归身上,精神顿时振奋。
他抬手于半空攥紧五指,做了一个紧握权柄的姿态。
“说得对!我林昭,岂能输给崔遥那厮!”
他转头望向我,笑容明媚。
一如当年南境之时。
“果然还是你最能鼓舞我。”
“你安心回南境去吧。京师朝堂,有我们替你守着,定不会叫这大昭天下生出半分纰漏。”
我望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郑重颔首。
“好。”
阳光穿过游廊飞檐,斑驳碎光,洒落于我们二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