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因为犯错误而降职了一次,虽然后来因为第二次大陆战争的战功,她又升到了千夫长,但也就到头了。
到后来转职时,她以千夫长级的军衔转到了骑士团体系里,担任皇家骑士团下属警察部队的主管副官。
再之后警察系统与骑士团系统分离,她也就因之转为了帝都中枢警署的副署长。
如果当年没这档子事儿,以她史诗阶【丝歌者】的位阶,担任正职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温莎的叙述,在冬夜的寒风中徐徐展开,又缓缓卷起。
那些关于降职、转职、军衔止步的陈述,平静得像是在总结他人的履历。
她以史诗阶【丝歌者】的实力却始终停留在“副署长”的位置,这其中的落差,明眼人都能看出与当年那场“擅权处决”脱不开干系。
然而,她的语气里没有多少后悔,只有一种执拗的坦然。
“不过,就算是重来一次……”温莎停下脚步,站在宅邸投下的光影交界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或许,我还是会那么做。”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不是赌气,不是逞强,而是经过时间沉淀后,对自身行为逻辑与价值观的最终确认。
为了心中的公义,为了斩断腐朽,也为了给那个曾经卑微仰望的自己一个交代,她愿意付出仕途停滞的代价。
“这就是您,总是在强调‘副署长’,而不是‘署长’这个称呼的缘故?”
温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极淡的弧度。
“你当然可以这么理解。”
“所以,话说回来……这正是我给那位阿黛尔小姐提那个建议的原因。”
“因为个人的情情爱爱,卿卿我我,在真正战场的那种万大混战的血肉磨盘里,根本不值一提。你挥剑砍死的,可能是一个女人的丈夫,一个孩子的父亲,一个家庭的支柱。
你施法炸碎的,或许是一个魔族士兵,但它也可能有等待它归巢的伴侣或幼崽。但你不砍死他,不炸碎它,下一秒,倒下的就是你,就是你身后的同袍。”
“在那里,没有时间让你去纠结‘他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们之间有没有可能’。生存是唯一的主旋律。砍杀,或者被砍杀;活下去,或者变成尸体被践踏。”
“只有活着从那里走出来的人,才有资格在战后享受阳光,才有余力去‘伤春悲秋’,去‘扼腕叹息’。
生者要对死者负责——记住他们的牺牲,继承他们的意志;而死者……必须为生者让路。这是我从勇者亚历克斯阁下的人生轨迹和治军方略里,悟出来的最朴素的道理。
他不沉湎于过去的牺牲,而是始终看向未来,为活着的人开拓道路。”
温莎再次站定,这次,她的目光投向了远处在夜色中泛着微光的已经结出厚厚坚冰的圣埃洛斯河。
河面反射着稀疏的星光和远处帝都的灯火,像一条沉默的冰冷玉带。
“那姑娘,阿黛尔,钻了牛角尖了。”
“我看得出来。她走不出自己画下的牢笼,忘不掉那个困住她的人,卡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既无法真正拥有,又无法彻底舍弃。这种状态最是消磨人,像钝刀子割肉。”
布莱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尝试用自己习惯的框架去理解:
“听起来,像是经济学里所说的‘沉没成本’过度参与了重大决策?当事人因为已经投入了大量时间、情感,即使明知前景不佳,也难以割舍,导致决策非理性。”
他随即意识到这种类比可能过于冰冷,补充道:
“当然,我知道情感问题不应该用单纯的经济学理论来生搬硬套。这只是……便于我理解人族这种复杂心理活动的一种方式。毕竟您知道的,我是幻魔,我们的情感模式和思维逻辑,与人族终究存在差异。”
温莎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混合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点点埋怨他不懂风情、总是试图将一切公式化的嗔怪。
但她并没有反驳或指责,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解释角度。
“所以,我的建议是——去杀戮吧。把她自己,扔到真正的生死场里去。在刀锋擦过脖颈的瞬间,在魔力濒临枯竭的关头,在目睹同袍或敌人以最直接的方式变成尸体的时刻……她会被迫做出最本能的抉择。”
“或是于生死一线间突然顿悟,发现过往那些纠结爱恋,在生命的绝对价值面前轻如鸿毛,从而选择放下、遗忘、挣脱出来。
或是……在极致的危险与孤独中,猛然惊觉自己爱得如此深沉,那份情感早已融入骨血,根本离不开、舍不掉,从而获得不顾一切去争取的勇气和决心。”
“我,是前者。在绞死维恩,在北境的寒风与硝烟中洗练过后,那个纺织少女的幻梦便彻底死去了,连灰烬都没剩下。至于那位阿黛尔小姐……她会成为哪一种,那就只有命运,和她自己的心,才能知道了。”
布莱克安静地听着,消化着这充满铁血与哲理的建议。
“可眼下帝国境内并无战事。看来您的意见恐怕只是无……等等,您指的是山脉那边的战争?”
他话音刚落,腰侧就结结实实地挨了温莎一记不轻不重的手肘。
“太假了,布莱克下属。”
温莎挑起眉毛,醉意朦胧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和了然,“我可不记得,以你的情报嗅觉和分析能力,会需要到现在才‘恍然大悟’。我看你是故意装傻,想逗我多说几句,或者……单纯觉得这样接话比较省事?”
被戳穿的布莱克脸上没有丝毫尴尬,反而露出被识破后的无奈微笑,甚至微微躬身:
“如果在下拙劣的演技可以让副署长阁下您在倾诉之后,心情能稍微愉悦一些的话,那么,这无疑是我的荣幸。毕竟,我是您的兵。”
“呵,油嘴滑舌。”
温莎冷哼一声,但紧绷的嘴角软化了一毫米。
她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谈起正事,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干练与算计:
“卡尔尼亚的乱局,帝国不可能完全作壁上观。明面上派正规军干预不现实,但派遣一个规模适中、以‘军事观察’、‘人道援助’或‘反恐合作’为名的专家顾问团,却很合理。
在这个顾问团的人员构成里,混入一位研究方向恰好与卡尔尼亚当地特殊生态环境(比如高地泰坦冢墓可能衍生的独特生态)相关的不擅长战斗的文职法师学者,更是合情合理,不会引起过多额外关注。”
“至于这位学者在‘观察’和‘研究’之余,是否能从战场的生死体验中获得一些……个人问题的启发或解决,那就是她自己的机缘了。帝国提供了平台和机会,如何利用,看她自己。”
“还是副署长您深谋远虑,思虑周全。那么,在下还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我亲爱的布莱克下属,请讲。我这里不是封建领主的一言堂,也不是什么独立王国,有话直说便是。”
“那么,温莎副署长,您为什么……要把我往您的宅邸里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