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希没等废墟的碎石落完，双脚一蹬，整个人跳进了那个空洞。
落地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了两遍。
石质基座就在眼前，那块水晶板躺在上面，冷光映着他满身的血痕。
他伸手拿了起来。
指尖碰到板面的一瞬，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从水晶表面脱离，钻进了他的眼球。
“操——”
他没骂出完整的字。
颅骨内部传来撕裂的刺痛，从眼眶往后脑勺扩散，太阳穴的血管在跳。
血从眼角渗出来，不是普通的泪，是带着温度的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视野里浮现出一份条文目录。
密密麻麻，一行接一行往上翻，速度快得他根本看不清内容。
他把水晶板从脸前拿开。
那些文字跟着消失了，眼眶里的痛还在。
“老板？”炎尊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没事。”陈希用手背擦掉脸上的血，低头看着水晶板，“凯兰，下来。”
金属落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凯兰的银色身躯从空洞边缘跳了下来，稳稳站在陈希左侧。
他的右手食指伸出，指尖弹出一根细如发丝的数据探针，插进水晶板边缘的一道凹槽里。
“数据接口适配。开始翻译。”
蓝色的光从凯兰的电子眼中射出，在半空中铺开一面投影。
第一行文字浮了上来。
“万界资源有限，元气守恒。为维持本源永续运转，每十万年进行一次纪元重置。”
陈希盯着那行字。
凯兰继续翻译。
“重置期间，积累超过阈值的生命个体将被回收，其本源归还天地。”
炎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跳了下来，站在密室入口处，脑袋快顶到天花板。
他盯着投影上的字，嘴角抽了一下。
“回收？”
“说得好听。”陈希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杀了，吸干净，倒回去。”
凯兰的探针在水晶板中深入了一层。
更多的条文浮现出来。
整份协议把收割过程切成了四个阶段——播种期、生长期、催熟期、收割期。
每个阶段的时间跨度、元气浓度的调控参数、生灵修炼速度的上限阈值，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当前纪元编号——破晓。”凯兰的电子音没有停顿，“所处阶段——催熟期末尾。距收割期启动，剩余时间不足一千年。”
炎尊手里的斧柄发出吱呀的响声。
他低头一看，五个指头在握柄上捏出了齿痕。
“一千年。”他嗓子里挤出这三个字。
陈希没接话。
他在等凯兰翻译附录。
附录的标题是“权限分配与职责条款”。
内容比正文还长。
那些被创世之手挑中的强者，在协议里有个编号——“牧羊犬”。
他们的职责写得跟员工守则似的：收割期启动后，负责驱赶和镇压一切反抗的高阶修士，确保回收流程的顺利进行。
报酬：保留自身百分之一的本源不被回收。
百分之一。
云舒站在空洞的边缘，没有跳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投影上“百分之一”那个数字上。
手中玉石漏刻的滴答声乱了一拍。
她握漏刻的指节泛了白，骨头的形状从皮肤下面顶出来。
没说话。
希尔瓦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凯兰，协议中段，第四十七条到第五十三条之间。”
“怎么了？”
“文字的纹理深度不一致。有涂改。”
凯兰的探针在水晶板上横移了两厘米。
投影画面放大，聚焦在希尔瓦娜指出的那段区域。
肉眼看不出问题，但凯兰的扫描频率调高三倍之后，覆盖层下方露出了另一行文字。
“检测到被覆盖的原始条文。正在剥离上层数据。”
投影上出现了两行字。
上面一行是覆盖后的版本，模糊不清，像是被人故意搅碎了。
下面一行是原始条文。
每个字都刻得清楚。
“若变量个体在催熟期内突破第十五境——纪元之主——协议自动进入仲裁程序。仲裁期间，收割暂停。”
密室里安静了三秒。
炎尊第一个开口。
“它自己把这条给抹了？”
“它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还有这条路。”陈希的目光从投影上移开，落到密室角落里瘫坐着的守墓人身上。
守墓人缩在墙根底下，全身在抖。
不是冷。
陈希走过去，蹲下来。
“你早就知道。”
守墓人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密室里响。
“这份协议……不是它自己写的。”
“谁写的？”
“造物议会。”守墓人的声音碎成了片，“比创世之手更早的存在……一群制造了它的东西。”
他抬起手，指着水晶板的右下角。
凯兰把投影推到那个位置。
角落里压着一枚印记，形状像是一个齿轮套着一只眼睛。
“议会印记。”守墓人咽了口唾沫，“只要这个印记还在，这份协议就不是创世之手一个人说了算的。它也得守规矩。”
“它被约束着。”陈希站起来。
“对……但议会已经不存在了。”守墓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印记还在，规则还在，但没有人执行了……除非有人重新触发。”
陈希回头看向凯兰。
“翻到最后一页。”
凯兰的探针滑到水晶板的底端。
投影上浮现出最后一页的内容。
页面底部有一个空白的签名栏，边框的纹路跟议会印记的齿轮图案一模一样。
栏旁的注释被凯兰逐字翻译出来。
“当变量突破仲裁条件，需在此签署新纪元宣言，方可启动仲裁。签署者将获得临时纪元管理权限，与oRIGIN-01进入对等博弈。”
oRIGIN-01。
创世之手的编号。
炎尊凑过来看了一眼。
“对等博弈？跟那东西掰手腕？”
陈希没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签名栏下方那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附注上。
凯兰放大了那行字。
“签署者生命将与协议绑定。仲裁失败，则永久抹消。”
永久抹消。
不是死。
是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一起擦掉。
陈希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然后他合上水晶板，收进随身空间。
转身走向密室出口。
“老板，你不会真想签吧？”炎尊挡在前面。
“条件都没到。”陈希从他旁边绕了过去，“纪元之主，第十五境。我现在道主后期。差得远。”
他抬起头，透过空洞望向外面。
那只机械巨手还悬在虚空中，关节缓缓运转，遮住了半片天。
皇魔熔炉在胸腔里发出平稳的嗡鸣。
他还没来得及想下一步。
密室四面墙壁上同时亮起一排红色的警示灯。
灯光一闪一闪，节奏跟心跳的频率一样。
凯兰的电子音骤然拉高了两个分贝。
“警告——变量熔炉残骸中的协议定位信标已被触发。”
“巨手主控系统检测到协议原件离开基座。”
“正在启动最高等级响应——清除入侵者。”
密室开始震动。
不是小幅的颤抖，是整个结构都在位移。
陈希扶住墙壁，从空洞里传来的风声变了方向。
他抬头往上看。
巨手的五根手指全部合拢，握成了拳头。